晨雾如纱,从汉江江面翻滚而起,笼罩着这座残破的都城。
雾气从汉江上升起,漫过残破的城墙,渗进每一条街巷,把血腥味和焦糊味搅拌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城东的兴仁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曾巍峨的门阙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清军的红衣大炮轰塌,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刺向天空,像被折断的肋骨。
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砖石碎裂处露出夯土,连番大战所留下的痕迹裂缝如蛛网蔓延,有些地段用沙袋、门板、甚至百姓的家具临时堆砌填补,勉强维持着防线。
从城头望下去,能看见清军连绵的营帐,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从汉江边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
营寨间旗帜林立,蓝底镶红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攻城器械——云车、冲车、投石机,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金成焕背靠着门洞旁尚有温度的断壁,手指摩挲着鸟铳粗糙的木质枪托。
这杆朝鲜仿制的明式火绳枪,枪管已有细微锈迹,引火盘边沿被火药熏得焦黑。
他记得兵器司的匠人说过,这种铳雨天便成废铁,射程不过六十步,装填一次要喘三口气的时间。
但就是这样简陋的武器,便是如今活命的倚仗。
守城的朝鲜军民,有火器的不到两千人。
作为一个汉城府的普通书吏,金成焕原本在府衙里负责抄写公文的工作,过着清贫但安稳的日子。
两个月前,他还坐在汉城府衙的值房里,对着摊开的税册,用兔毫笔蘸墨,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各坊的田赋。
窗外的梨花正盛,同僚在廊下闲聊着即将到来的端阳节该备什么粽料。
然后。
一切都变了——
烽火烧过了鸭绿江。
他们的王上弃城出逃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时,衙门里的公文散落一地,官员们争抢着仅有的几匹马。
金成焕站在空荡的大堂里,听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炮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没逃。
只是茫然——一个抄了半辈子文书、连鸡都没杀过的书吏,能逃到哪里去?
月前,就在鞑子大军携大胜之势来袭,汉城即将沦陷时。
一群退下来的溃兵和一些不愿逃走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推举了前禁军都尉朴宗浩为首领,重新守住了几处城门。
金成焕扔掉了毛笔,拿起了刀。
这一守,就是半个多月。
“呃——啊!”
城墙下传来压抑的呻吟。
几个妇人正用烧红的锄头烙烫一个少年兵腿上的伤口,“滋啦”声里腾起白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
少年咬着一截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没喊出声。
“金先生,吃点东西吧。”
短暂的一声轻呼,将金成焕拉回现实。
一个少年端着木碗走过来,碗里是稀薄的米粥,混着野菜和不知名的草根。
少年叫李顺,才十五岁,父母都在清军第一次攻城时被杀,现在跟着金成焕,做些传递消息、照顾伤员的活。
金成焕接过少年递过来的碗,勉强喝了几口。
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全是水,但总比没有强。
温吞的液体划过喉头,带不来半点饱足,只留下更深的虚乏。
“朴都尉呢?”金成焕问向少年。
“在西门那边。”李顺收回碗,压低声音,指着西面,“鞑子的云车在往西北角移动,骑兵也在调动。听都尉说……今天怕是总攻。”
金成焕点点头,重新提起靠在墙边的火绳枪。
他沿着马道向西走去,脚步踏在浸透血污的砖石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城墙内侧搭着简陋的草棚,伤者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老妇正在用煮沸的布条擦拭伤口。
缺药的境地下,有人采来蒲公英、车前草捣烂敷上,更多人只能硬扛。
一个失去左臂的士兵靠坐在墙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右手却仍死死攥着一柄断刀。
垛口下堆放着守城物资:棱角分明的石块、削尖的滚木、陶罐装着的火油,还有几口大铁锅里熬煮的“金汁”——粪便混杂毒草熬成的秽物,沸腾时冒出黄绿色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是最下作却最有效的守城手段,烫伤处伤口溃烂,无药可医。
走到西门时,金成焕看见了朴宗浩。
这位前禁军都尉正俯身查看城墙破损处,残破的甲胄上凝结着深褐色的血块,左臂用撕下的袍襟吊在胸前,绷带渗出新鲜的血迹。
眼下朴宗浩正在和几个军官说话,声音难免有些因大战嘶吼过后得沙哑。
“……西北角垛口坍塌三处,必须在天黑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