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反问,语气里少了些酸,多了些认真。
吴三桂笑了。
笑容有几分自嘲,几分决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旁,手指在地图上的秦岭一线划过,指甲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因为经略在信里说了,‘相机决断’。”
吴三桂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这四个字,价值千金。”
李自成怔了怔,忽然全明白了。
相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南京,不必拘泥既定方略,可以根据战场形势,随时调整策略。
这对一个将领来说,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权力。
意味着林天将陕西战场的生杀予夺,全交到了吴三桂手中。
“再说了,”
吴三桂的手指从秦岭移到川北,“咱们在四川憋了一个多月,手下的兵早就不耐烦了。关宁军是骑兵,老在城里窝着,马腿都要生锈了。是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这话说到李自成心坎里了。
自打下成都,整编降卒,安抚地方,清查粮仓,分配田亩……仗没打几场,琐事倒是一大堆。
下面的将领三天两头来请战,刘体纯昨天还嚷嚷着“再不打仗,刀都要锈了”。
“行吧。”
李自成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木椅发出吱呀的声响,“你去就去吧。不过老吴,咱丑话说在前头——陕西那地方,水很深。你去了,得多长个心眼。当年……”
顿了顿,李自成补充了一句,“当年的事,别重演。”
这话说得很重。
吴三桂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知道。吃过的亏,不会再吃第二回。”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李自成酸归酸,但心里明镜似的:林天这个安排,其实很合理。吴三桂的关宁骑兵擅长野战、奔袭,来去如风,正适合在陕西那种地形复杂的地区活动。
而他自己麾下的顺营,虽然也骁勇,但更擅长攻坚战、阵地战,用来清扫川地残敌,确实更合适。
更何况,川地新附,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老将坐镇。
他李自成,无论是威望还是手段,都当仁不让。
“什么时候走?”
李自成问,语气已经平和许多。
“三日后吧。”
吴三桂道,“关宁骑兵八千,全部带走。再从新兵营里挑两千会骑马的川娃子,凑个整数。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其余辎重一律不带。到了陕西,再想办法。”
“十日干粮?”李自成皱眉,“太冒险了吧?万一……”
“兵贵神速。”吴三桂打断他,眼神如鹰,“清廷现在焦头烂额,山西的姜镶残部还在闹,河南的刘洪起也没剿干净。咱们突然插进陕西,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们缓过劲来,调集大军围堵,再想进去就难了。”
李自成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也是这个理。那今晚这顿酒,得喝。”
“喝。”吴三桂笑道,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些温度,“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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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临时府邸的后院亮起了灯笼。
竹架撑起的凉棚下,摆开一张八仙桌。
没叫外人,就李自成和吴三桂两人。
菜是府里厨子做的,四荤四素,都是川地家常味。
酒是成都本地的烧春,土陶坛子装着,倒出来清亮如水,入口却辛辣如刀。
两人相对而坐,先干了一碗。
酒入喉,火辣辣一线,从嗓子直烧到胃里,然后暖意才扩散开来。
“痛快!”
李自成抹了把嘴,胡须上沾着酒珠。他夹了块回锅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肥肉的油脂顺着嘴角溢出,
“老吴,这趟去陕西,具体什么打算?总得有个路子。”
吴三桂放下酒碗,碗底在木桌上轻轻一磕。
想了想,他用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画起来。
“大致两条路。”吴三桂画出一条曲线,
“一是走金牛道,出剑阁,经宁羌入汉中。汉中是陕南咽喉,拿下它,进可图关中,退可守川北。但问题是——”
他蘸酒又画了一个圈:“汉中城高池深,当年曹操打张鲁,耗了半年。咱们要是强攻,伤亡肯定小不了。而且一旦顿兵坚城之下,清廷援军四面合围,咱们就被动了。”
李自成盯着桌上的酒渍图,点头:“当年高迎祥高大哥就是在汉中栽的跟头。那你第二条路呢?”
吴三桂擦掉酒渍,重新画了一条更曲折的线:“走米仓道,出巴中,直接插到陕南的安康、商洛一带。那边山多林密,清军兵力分散,适合咱们活动。先占几个县城,站稳脚跟,联合当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