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透过雕花窗格,在地面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
靠近东城门的一座临时府邸里,李自成站在一张几乎铺满整间书房的书案前,粗壮的手指按在牛皮舆图的西北角,浓眉紧锁。
这张川地舆图铺满了整张柏木书案,牛皮纸面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发毛、局部泛白。
朱砂标注的已收复府县,猩红点线从成都向外辐射,蚕食了盆地大部。
唯有西北角几处,仍被浓墨圈着——松潘、龙安、茂州、威州……
这些地名像几枚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地势险要之处。
李自成粗大的食指关节重重按在“松潘”二字上,低声自语。
指腹间传来的,是纸张粗粝的质感,还有墨迹微微凸起的纹路。
“真他娘像鞋里的沙子。”
这些张献忠的残部虽仅剩数千,个个却据险而守,成了扎在肉里拔不净的刺。
打,还是不打?
打,就得翻越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古栈道,粮草转运之难,堪比蜀道之险。
兵力优势在那种地形根本展不开,小股部队去又怕被吞掉。
那些残寇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便是大海捞针。
不打,如芒在背。
心里那根弦总绷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看眼下这局面,经略的北伐大计即将展开,后方岂能留此隐患?
想的有些头疼,李自成不由得直起身晃了晃脑袋,脖颈间发出轻微的“咔”声。
窗外传来集市渐起的喧嚷,士兵晨操的呼喝,还有远处江边码头的船号子。
这座城正在苏醒。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落地时带着武人特有的扎实。
李自成头也没抬便知道来人是谁:
“老吴,昨日让你今早过来商议进兵路线,你小子推说要盯新兵操练。怎么,新兵训完了?”
门被推开。
吴三桂一身靛蓝箭袖袍迈入书房,整个人收拾得如出鞘的刀,干净利落中透着锋芒。
他腰间革带束得紧实,薄底快靴落地无声。
踱步走到书案旁,吴三桂一时间并未开口,而是听着方才李自成话语间酸溜溜的不由得嘴角微扬。
攻下成都后,他也没想到,最大的赢家是他麾下的关宁卫,就连李自成麾下的顺营,都没有招募到多少合格的兵员。
想想倒也是,林经略派来的那些教官审核比较严格,可以说十个想要加入闯营的新兵,得筛下去九个半。
这些落选闯营的川娃子们其中大半都加入了吴三桂的关宁骑兵新兵营。
就因为这个,这几天一见面,李自成一开口就像是跟吃了枪药一般,吴三桂又不好反驳什么。
没法子,得了便宜总得卖点乖吧。
想到这些,吴三桂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将目光在眼前的川舆图上扫过,最后停在川陕交界处:“还在琢磨这几根硬骨头?”
“不然呢?”李自成挑眉,抬头看向他。
“别琢磨这几处了。”
“啥意思?”
吴三桂转过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过了这两日,咱老吴就跟你抢不了兵员了。你自个慢慢筛选练兵吧。”
这话说得突兀。
李自成愣了片刻,搁下手中的朱砂笔,笔杆在砚台边沿轻轻一磕:“老吴,你这话里有话。”
“今晚,咱俩喝顿践行酒。”
“践行,践的哪门子行?”
吴三桂不答,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牛皮纸封,火漆完整,印着南京经略府的徽记。
李自成接过,指腹摩挲过火漆凹凸的纹路,这才拆开,抽出里面的宣纸信笺。
纸是上好的徽宣,墨迹酣畅淋漓,笔力透纸背——经略的笔记,他自是认得。
信不长,不过三页纸,李自成低头,一字一句细看。
开头先是肯定了川地平定的功绩,“两位将军劳苦功高,林某记在心间”。
接着笔锋一转,墨色陡然加深:“然北地局势有变。山西、河南两省,流民如蝗起,清廷疲于奔命,左支右绌,此正用兵之时也。”
看到这里,李自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行字,映入眼帘:
“着吴三桂所部关宁骑兵,即日出川,入陕。相机决断,勿失良机。”
李自成的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相机决断,勿失良机”。
他抬眼看向吴三桂。对方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神色平静如深潭,显然早已知道信的内容。
李自成继续往下读。
信中详述了战略意图:吴三桂入陕后,以游击为主,勿要攻坚。联合当地义军,争取百姓支持。
若能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