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发令,那更是钢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呵,好威风,好杀气!咱们汉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可如今,头上顶着个金钱鼠尾,走哪儿都低人一等。多少人为了保住这一头长发,丢了性命?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为的是什么?”
徐老头的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愤。
张猎户始终在默默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镇上那些拖着辫子、佝偻着腰的身影。
“就这还不算完。”
徐老头喘了口气,脚步未停,“赋税徭役,一年重过一年。去年加征的辽饷、剿饷,压得人直不起腰。今年倒好,听说朝廷又要开始加征朝鲜的军饷了……一桩接一桩,一饷加一饷,恨不得敲骨吸髓,把老百姓最后一滴油水都榨干!”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的情景,语速放慢了些,却更显压抑:
“今年春旱得厉害,地里的麦苗,长得还没野草高,稀稀拉拉,看着就让人心慌。可秋后的税呢?县令老爷才不管这些!早早就派了如狼似虎的衙役下乡,挨家挨户,钉死了数额。交不上?”
徐老头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苍凉:
“就拿人!壮丁抓去修城墙、挖壕沟,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馊的饭。累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张裹尸的破席子都没有!老人、妇人、孩子?在家里等着饿死吧!”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在斑驳的月光下看向张猎户。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某种近乎火焰的东西:
“张兄弟,你告诉我,这人……还能算是人吗?这些狗鞑子把咱们当牲口,当可以随意宰割的蝼蚁!逼到绝路上,连喘口气都带着血沫子的时候,怎么办?”
他不需要张猎户回答,自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总要反的!不反,怎么活?难道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地里,死在路上,死在官府的牢狱或工地上,变成乱葬岗的一堆枯骨?反了!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抡起刀,挺起枪,跟这狗日的世道,碰一碰!杀出一条血路,说不定,还能看见一丝活着的亮光!”
张猎户方才始终在默默听着徐老头一人唠叨,听到这终于忍不住终于开口问询,
“所以,你们就信了白莲教?”
徐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稍显复杂:
“教义什么的,老百姓听不懂那么多。可教里兄弟说,‘无生老母’怜惜世人苦,要降下‘真空家乡’,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这话,老百姓听得懂。活不下去了,总得找个指望。这世道,官府不给活路,老天爷不睁眼,那就只能信‘老母’了。”
听不懂,好深刻,张猎户心中暗自吐槽。
不过徐老头有句话说得挺对,如今的光景,不反,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是毫无价值、无声无息的死。
反了,至少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是站着死的。
是啊,总要反的。
……
……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一昧埋头赶路。
一时间只有脚下踩过枯枝落叶的沙沙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漆黑的山林间。
山林深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夜色中回荡。
张猎户凭借对地形的极端熟悉,专拣那些野兽行走的险僻小径,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或者官道卡哨的道路。
山路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的星辰渐渐移位,夜露打湿了肩头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意。
直到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
他们才终于回到了那片隐藏得极深的营地。
最大的那间窝棚里亮着光,似是在等着二人。
粗大的松明插在泥地中央,油脂丰富,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竭力驱散窝棚内的黑暗和寒气。
山里不缺这个。
……
……
松明燃烧的火光将围坐在中央大青石旁的几个人影,投射在粗糙的窝棚壁上。
刘老三、于泽诚、张猎户,以及刚刚抵达的徐老头四个人,围着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大青石。
石头上,摊开了一张明显精心绘制的地图。
这是于泽诚带来的,上面清晰地勾勒出了吕梁山东麓、汾河以西这一片区域的详细形势。
汾西、永和、隰州、乃至更南边的平阳府(临汾)的方位、主要山川走向、河流渡口、官道驿站、重要村镇,甚至一些险峻的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比起张猎户之前凭记忆和听闻画的那张简略示意图,不知详尽了凡几,正儿八经的军用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