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都——静一静!”
这一声吼,暂时压住了沸腾的人声。
“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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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灼灰败的脸,“粮仓是军粮,不能尽开。但我王忠今日做主,开仓,放五百石米!每家每户,领三升!先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剩下的粮食,还得留着守城!行不行?!”
人群安静了。
几百人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五百石米,不多。
分到每个人头上,杯水车薪。
但掺上野菜草根,三升米也勉强能让一个三四口之家再撑几天。
几天时间,在绝境里,就是希望。
“王将军……此话当真?”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怯生生地问,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当真!”
王忠斩钉截铁,随即转身,对着门楼上的刘司吏厉声道,“刘司吏!开仓!放五百石米!现在就放!”
刘司吏那张胖脸皱成了苦瓜:“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啊!马将军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这就是马将军的意思!”王忠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开仓!放粮!”
刘司吏看看王忠,又看看下面黑压压、眼神重新变得可怕的饥民,咽了口唾沫,终于朝下面挥手:“开……开仓门!”
沉重的门闩被取下,吱呀呀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两扇包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是一袋袋堆叠如山的粮食,麻袋粗粝,却散发着生命般的诱惑。
人群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用人指挥,他们开始自动向前挪动,试图排成队伍。队伍歪歪扭扭,不时有人推搡,但终究没有再次爆发混乱。
只要有一点活命的指望悬在前头,这些骨子里习惯了顺从的百姓,
便又变回了顺民。
王忠让到一旁,看着仓房里的小吏和临时叫来的几个杂役,手忙脚乱地开始称米。
一杆大秤,一个木斗。木斗装满,倒进百姓张开的布袋、竹篮、衣襟,甚至直接捧着的双手里。
“谢将军恩典!谢将军活命之恩哪!”
“老天爷保佑王将军……”
“娃,有米了,咱有米了……”
领到米的,千恩万谢,紧紧抱着那一点点粮食,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性命。
有几个饿极的甚至当场就抓了一把生米,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噎得直伸脖子,也不舍得吐出来半点。
那先前质问他的老汉,也领到了属于他的三升米。他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蹒跚着走到王忠面前,深深一揖。
“王将军……刚才,是小老儿混账,急昏了头,冲撞了您……您别见怪……谢谢,谢谢您……”
老汉的声音哽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下来。
王忠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连忙上前扶起老汉:“老人家,快别这样。赶紧回去,把这米……省着点吃。”
老汉用袖子抹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佝偻,却似乎有了一点力气。
王忠站在原地,目送着领取粮食的人流。
他这么做,固然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盘算。
他适才劝住了马元利调兵镇压,现在又打着自己名号开仓放粮,这份“仁政”的名声,或许能在百姓中传开。
守城?他心底对此早已不抱希望。成都自身难保,吴三桂兵锋已近,这重庆被李闯大军合围,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图名声也好,图什么也罢。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悄悄为自己留后路。手上少沾百姓的血,将来城破,或需“归顺”新朝时,这也是一份说得过去的“德政”。
乱世求存吗,不寒碜。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短打、工匠模样的人挤到了队伍前头。
这人看着三十上下,肤色黝黑,手掌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只见他递上一个空瘪的布袋,等着小吏称米。
就在小吏低头往他袋子里倒米的瞬间,那汉子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王忠这边微侧,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
“将军,张爷问您安好。”
话音未落,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硬硬的纸块,借着两人衣袂交错的一刹那,滑入了王忠的袖袋。
王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看着前方领取粮食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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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如同被风吹动了头盔下的缨穗。
那汉子领了米,混入领到粮食后逐渐散去的人群,三转两转,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