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正在识字的小男孩。
孩子约莫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有度,握笔姿势标准得不像流浪儿。
他左肩的胎记,确如莲花绽放,殷红如血。
“朱明,今日认了几个字?”苏婉清柔声问。
男孩抬头,规规矩矩答道:“回夫人,今日认了二十个字,王先生还教了《千字文》前四句。”
说话条理清晰,礼节周到。
苏婉清心中疑窦更深。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乞丐养大的?
“朱明,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比如……家在哪里,父母是谁?”
男孩眼神一黯,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次发高烧,醒来就在城外破庙里,是个老爷爷照顾我。后来老爷爷病了,把我送到慈幼院。”
这套说辞,三天来一字未变。
赵铁柱从月门走进来,对苏婉清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僻静处,赵铁柱低声道:“夫人,韩老七到了,正在查验。”
“怎么查?”
“锦衣卫的老法子。”赵铁柱声音压得更低,“看手相、观骨相、查身上有无旧伤疤痕。
另外,韩老七带来几个当年伺候过废太子府的老宫人画像,让孩子辨认。”
苏婉清点头:“孩子可配合?”
“出奇地配合。”赵铁柱皱眉,“不哭不闹,问什么答什么。
但越是这样,越可疑——寻常六岁孩童,见到韩老七那副凶相,早就吓哭了。”
正说着,韩老七从厢房出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锦衣卫,脸上刀疤纵横,独眼森冷,走路却悄无声息。
“夫人,”韩老七抱拳,“查完了。”
“如何?”
“九成把握,是皇家血脉。”韩老七语出惊人,“孩子左手有‘六指’痕迹——虽被巧妙削平,但骨节异常。
这是朱家一支的遗传,当年光宗皇帝就有此征。另外,他后腰有三颗痣,呈北斗状,与宗人府记载的‘常洛庶三子’特征吻合。”
苏婉清心头一震:“你是说……他是朱由榔之子?”
“未必。”韩老七摇头,“朱由榔今年四十有二,若有子,也该二十往上了。这孩子才六岁,时间对不上。
但若说是朱由榔的侄子、或旁支血脉,倒有可能。”
“那莲花胎记……”
“胎记是真的,非后天伪造。”韩老七独眼中闪过寒光,“但正因如此,才更可疑——白莲教找‘莲花胎记’的朱姓孩童,找了十几年,怎会如此轻易出现在龙安?依老朽看,这是有人故意送到咱们眼皮底下的。”
引蛇出洞?还是投石问路?
苏婉清沉吟片刻:“依七叔之见,该如何处置?”
“将计就计。”韩老七道,“孩子留在讲武堂,好生照看,但要外松内紧。
白莲教既然把他送来,必有后续动作。咱们只需守株待兔,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苏婉清看向院中。男孩正认真写字,阳光洒在他身上,纯净无辜。
若他真是棋子,那下棋的人,心思何其歹毒——用一个六岁孩子做饵,无论成败,孩子都难逃一死。
“保护好他。”苏婉清轻声道,“无论他是什么身份,终究是个孩子。”
“夫人仁慈。”韩老七拱手,“但乱世之中,仁慈……往往要付代价。”
他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苏婉清走回廊下,男孩抬起头,对她露出天真笑容:“夫人,我写完了。”
纸上,《千字文》的前四句工工整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端正,笔力均匀。
苏婉清摸摸他的头:“写得很好。朱明,你想读书吗?”
“想。”男孩眼中闪过渴望,“老爷爷说,读书才能明理,才能……不做糊涂人。”
不做糊涂人。
苏婉清心中轻叹。这孩子若真是棋子,怕是早已身不由己。但愿夫君能查出真相,给他一条生路。
……
六月初八,扬州盐运司。
林汝元站在码头,望着江面上缓缓驶入的庞大船队。郑广铭的旗舰“镇海号”率先靠岸,船身伤痕累累,却依旧威武——那是三日前镇江之战的痕迹。
“林大人!”郑广铭跳下船,大步走来,满脸风霜却神采飞扬,“幸不辱命!刘香那厮的船队,已尽数击沉!
缴获赃银十八万两,俘虏海寇六百余人,其中就有王新派去接头的心腹!”
“好!”林汝元抚掌,“王新通敌的证据,可拿到了?”
“人赃俱获。”郑广铭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这是王新与刘香的密信,约定劫粮之后,三七分账——王新得三,刘香得七。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本账簿:“王新贿赂沿江水师将领的明细,从守备到把总,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