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此刻的圣马洛湾,却被一种非自然的“白昼”撕裂。
超过三百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从深渊中浮起的钢铁群岛,沉默地铺满了海平面。十二艘铁甲巨舰居于中央,黝黑的船体吞噬着星光,只有粗大的烟囱偶尔喷出的火星和蒸汽逸散的嘶嘶声,暗示着这些庞然巨物体内蕴藏的可怖力量。更多的巡航舰、炮舰、运输船如同忠诚的鲨群,拱卫在侧。没有风帆林立的喧嚣,只有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蒸汽机轰鸣声,混合着海浪拍打钢铁船身的闷响,构成一首令人窒息的序曲。
突然,旗舰“定远”号主桅顶端,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蹿上天空,在最高点炸开,将海湾沿岸那些中世纪城堡的塔楼轮廓瞬间映照得如同染血。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准备,没有想象中的千帆竞发、舢板抢滩。首先行动的,是来自“升云”、“御风”、“凌霄”三艘飞舟母舰的十二艘“鲲鹏-戊型”飞舟。这些巨大的梭形阴影发出低沉嗡鸣,从舰队上空缓缓掠过,如同巡猎的夜枭,径直飞向海岸线。它们的腹部打开,倾泻而下的不是炸弹,而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了圣马洛城和周边村庄。
传单上用花体法文、拉丁文甚至粗通文墨者能看懂的图画,传递着简单直接的信息:
“致法兰西的士兵与人民:大明王师至此,讨伐背信弃义、屡犯东方的路易国王及其贵族。与平民无涉!我军只攻击抵抗之军队、贵族之府邸、王室之仓库。弃械投降者免死!助纣为虐者格杀!持此传单至指定地点,可换取食物与安全。”
天光微亮时,圣马洛城的守军和居民们,颤抖着从窗户和城墙垛口后窥视着海面上的恐怖景象。那支舰队开始行动了。几艘体型相对较小的铁甲巡航舰,“斩浪”号和“劈浪”号,率先脱离本队,以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活性,逼近到离港口不足千码的距离。城墙上几门老旧的海防炮壮着胆子开了火,炮弹落在舰船周围的海面上,激起苍白的水柱,却连它们的边都没擦到。
而明军的还击,精准得令人胆寒。“斩浪”号旋转炮塔中,一枚120毫米榴弹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港口炮台的中央。那不是实心铁球,而是猛烈的爆炸!砖石、火炮碎片和守军的残肢断臂在火光与浓烟中飞上半空。仅仅一轮齐射,港口的抵抗意志便随着炮台一同粉碎。
没有遭遇预想中的血战,登陆行动顺利得近乎平淡。大队的明军士兵——陆师都统制常延龄麾下的精锐,乘坐着特制的、船首装有铁挡板的登陆艇,在炮舰的掩护下,轻松占领了已无抵抗的码头区。士兵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以严整的队形登陆,迅速控制交通要道,张贴安民告示。他们的眼神锐利,纪律严明,对蜷缩在路边、眼中充满恐惧的本地平民视若无睹,只专注于占领市政厅、军营和几处显赫贵族的庄园。
城里没有发生传言中“东方野蛮人”会进行的大屠杀、大规模劫掠或纵火。只有针对性的查封:国王的税吏衙门被贴上封条,城防司令的官邸被占领,当地最大贵族拉瓦尔伯爵的城堡被团团围住——伯爵本人及其家眷在天亮前就已乘坐马车,带着细软仓皇逃往内陆的雷恩方向。明军士兵从地窖里搬出一箱箱的文件、银器和贵重物品,登记造册,装车运往码头。对于普通市民的店铺和住宅,则秋毫无犯,甚至有军官用法语高声宣布:“大明王师,买卖公平!有售食物、草料者,至码头军营,以银元结算!”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布列塔尼亚海岸线的其他港口——布雷斯特、洛里昂、瓦讷——几乎以相同的模式重复上演。飞舟的传单和心理威慑,铁甲舰的精准火力展示,陆战队的迅速登陆和控制,以及对平民的严格纪律,构成了明军标准的“劝降-打击-占领”流程。抵抗微乎其微,往往在象征性的开火后,当地守军便在白旗和明军“缴械不杀”的喊话中崩溃。贵族和官员们闻风而逃,将恐惧和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带向内陆。海边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几乎兵不血刃地落入明军手中。海面上,那支可怕的舰队,如同悬在法兰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剑尖,正指向更加富饶和致命的方向——塞纳河口,乃至巴黎。
七月初十,巴黎,凡尔赛宫,镜厅
与布列塔尼亚沿海的“有序”陷落相比,凡尔赛宫已彻底陷入了恐慌、屈辱和歇斯底里的漩涡。
往日金碧辉煌的镜厅,此刻更像一个吵闹的菜市场。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映照着一张张因恐惧、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贵族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但也混杂了汗臭和一种名为“失败”的刺鼻气息。
“野蛮人!他们是魔鬼的军队!” 一位刚从雷恩逃回来的贵族尖叫着,华丽的锦缎外套上还沾着泥点,“他们的船是铁的!炮能打十里远!他们的士兵像木头人一样不怕死!圣马洛的炮台……上帝啊,一下,就一下,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