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二世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团尚未散去的硝烟。他见过最猛烈的炮击,但从未见过威力如此恐怖、射程如此之远的武器。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毁灭。
“陛下!陛下!”首相扑过来,抱住国王的腿,老泪纵横,“签了吧!为了里斯本!为了葡萄牙的人民!我们……我们毫无胜算!他们的船是铁的!炮能打十里远!炮弹还会爆炸!我们……我们就像拿着木棍的孩子,在对抗全身铠甲的巨人!”
佩德罗二世踉跄一步,靠在栏杆上。他望着脚下混乱的城市,望着港口方向那些如同死神般沉默的黑色舰影。傲慢?曾经身为航海大国、探索了半个世界的傲慢,在此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想起远征军惨败的零星消息,想起关于东方恶魔武器的传说……原来,那都是真的。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卷丝绸条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阳光照在丝绸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仿佛在嘲讽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
“拿……笔来……”他嘶哑地说,声音微不可闻。
六月中旬,西班牙,马德里,街头酒馆
“骗子!都是一群骗子!” 一个醉醺醺的退役老兵狠狠地将木酒杯砸在桌子上,麦酒四溅,“国王和大臣们告诉我们,远征东方是为了黄金、香料和上帝的荣耀!说那些明国人是不堪一击的异教徒!可现在呢?谁是不堪一击?!”
酒馆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往常喧嚣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出奇,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
“我表兄从加的斯逃回来,”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他说亲眼看见,明国人的战舰像山一样大,不用帆,跑得比风还快!他们的炮弹能飞过整个海湾,落地就炸平半个街区!我们港口的炮台,连他们的边都摸不到!”
“何止!”另一个水手模样的人接口道,他的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着,“他们还有能飞的船!就在天上!扔下来的东西,像……像雷神的锤子!港口里的船,一条接一条地着火,沉没!那根本不是战斗,是……是屠杀!”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酒馆里蔓延。曾经,遥远的东方远征对大多数平民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贵族和冒险家的游戏,甚至带有一丝浪漫的淘金色彩。他们为每一次“胜利”欢呼,认为欧洲的文明和武力理所当然地优越。
但现在,战争的残酷后果,以最直接、最恐怖的方式反馈回来。不是遥远的殖民地纠纷,而是敌人的舰队开到了家门口,炮口对准了他们的城市。那些曾经被描绘成弱小、落后、待宰羔羊的“明国人”,变成了拥有钢铁巨舰、飞天恶魔和雷霆火炮的恐怖存在。
“我们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一个老妇人哭泣着,“我们在美洲有足够的金矿,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送死?”
“都是那些贪婪的贵族和教士的错!”醉醺醺的老兵再次吼道,“他们为了更多的黄金,把我们的孩子送上死路!现在好了,引来了魔鬼!”
类似的对话,在西班牙、在法兰西、在尼德兰、在英吉利的无数酒馆、广场和家庭中上演。最初的震惊和傲慢被粉碎后,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愤怒和深深的恐惧。对战争的狂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极度不确定性,以及对发动这场战争的统治者的强烈不满。平民们开始意识到,帝国的荣耀是用他们儿子、丈夫、父亲的血肉堆砌的,而这荣耀,在来自东方的铁与火面前,不堪一击。
六月二十五日,神圣罗马帝国,维也纳郊外,一场贵族晚宴
宴会的气氛远不如往日轻松。尽管水晶吊灯依然璀璨,银质餐具依然闪亮,女士们的裙摆依然华丽,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交响乐队的演奏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不过是暂时的挫折。” 一位身着华丽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伯爵抿了一口红酒,试图维持体面,“明国人只是凭借舰队的机动性,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旦我们的陆军主力集结完毕,在陆地上,他们那些古怪的武器未必能发挥优势。别忘了,欧罗巴的方阵和骑兵,才是陆战之王!”
几位年轻的贵族军官随声附和,但他们的眼神缺乏底气。关于北海和乌斯藏惨败的更多细节,正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传开来,描述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战争方式:超视距的炮击、从天而降的爆炸物、在雪原上狂奔的钢铁车辆……
“可是,伯爵阁下,” 一位衣着素雅、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士轻声开口,她是某位小邦公国的大使夫人,以见识广博着称,“据我从……某些渠道得知,明国人的陆军同样装备精良。他们的步兵使用一种后装填的步枪,射速是我们的三倍以上。他们还有能在铁轨上飞驰的‘铁甲车’,以及……您所说的那些‘钢铁车辆’,并非虚言。我们在东方的军队,很多甚至没有看到敌人,就被数里外飞来的炮弹消灭了。”
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了原本就并不热烈的气氛中。几位贵妇人用扇子掩住了嘴,眼中流露出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