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刻意维持的繁华之下,涌动着不安的潜流。
“听说蒂雷纳元帅在印度吃了败仗?” 一位穿着宝蓝色天鹅绒礼服的伯爵夫人,用扇子半掩着嘴,对身旁的侯爵低语,“我的上帝,这真是太不幸了。”
“不是印度,我亲爱的夫人,是更远的东方,一个叫‘乌斯藏’的地方,据说那里是世界的屋顶,到处都是雪山和喇嘛。” 侯爵晃动着杯中的红酒,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据说是天气太糟,路太难走,损失了一些人手。不过没关系,蒂雷纳是位老将,他知道该如何应对。”
另一群贵族围在财政总监柯尔贝尔身边,话题则更为现实。
“总监先生,东印度公司今年的分红,恐怕要大幅缩水了吧?” 一个大腹便便的银行家皱着眉头,“远征军的花销像无底洞,却连一个金币的回报还没看到。”
柯尔贝尔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角细微的抽搐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投资总有风险,先生们。但只要打通东方的商路,未来的回报将是投入的百倍、千倍。国王陛下对此有绝对的信心。”
而在大厅角落,几位身着深色礼服、不像法国贵族打扮的人正用德语低声交谈,他们是神圣罗马帝国和荷兰的使节。
“路易十四把宝全押在东方,如果输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帝国男爵意味深长地说。
“输了,法兰西就会元气大伤。” 荷兰使节冷冷接口,“我们在低地国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而且,我们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已经做好了‘必要’的准备。”
“必要时的准备?” 帝国男爵挑眉。
“如果明国人证明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荷兰使节压低了声音,“或许……‘贸易’比‘征服’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些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飘到了大厅尽头,端坐在御座上的路易十四耳中。太阳王今天依旧光彩照人,戴着巨大的假发,穿着镶嵌无数钻石的礼服,脸上是惯有的、高深莫测的威严。但他握着权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他刚刚收到了蒂雷纳用最快速度(仍然花了两个多月)送来的紧急军报。报告措辞谨慎,强调了极端天气和可怕的地形,但“进展迟缓”、“补给困难”、“非战斗减员严重”等字眼,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而更让他心烦的是,同时从阿姆斯特丹和维也纳传来的、关于北海方向战事的模糊消息——似乎沙皇彼得也遇到了大麻烦,甚至可能有精锐部队遭受了重创。
“难道……那些关于明国人拥有恶魔般武器的传言……是真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路易十四的脑海中。他原本以为,凭借欧罗巴先进的军事技术和组织能力,足以碾压任何“落后”的文明。但现在,情况似乎正在失控。
他挥了挥手,招来心腹侍从,低声吩咐:“去请卢福瓦侯爵(战争部长)和柯尔贝尔先生到我的书房来。另外,让信使准备好,我要立刻给罗马和维也纳写信。”
盛宴还在继续,舞曲依然悠扬,但凡尔赛宫的心脏地带,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刺骨的寒意。一场巨大的外交风暴和战略调整,正在这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悄然酝酿。欧洲大陆各国,从伦敦到维也纳,从马德里到柏林,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东方,猜测着、担忧着、也盘算着。如果法兰西和罗刹这两大巨头都在东方折戟,整个欧洲的权力格局,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一时间,北海城,原沙皇御营,现明军中军大帐
与乌斯藏的风雪和凡尔赛宫的浮华截然不同,北海城的这顶巨大帐篷里,气氛凝重而肃杀。帐内燃着多个炭盆,驱散了北疆的严寒,但空气依然冰冷,混合着皮革、钢铁和墨汁的味道。
沙皇彼得一世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身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但明显不合身的灰色棉袍,取代了被俘时那身破烂的军装。他脸上的稚气已被连日来的惊恐、屈辱和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镇定的苍白。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的蓝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帐篷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彼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大明永历皇帝朱一明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衮服,只是一身玄色绣金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腰束玉带,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步伐沉稳,目光平静,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刚刚经历血战的边城军营,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御花园。
朱一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随行的靖难候常延龄、肃纪卫都指挥使顾清风分立两侧。没有喧哗,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但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
彼得感到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想维持一位沙皇的尊严,但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曾想象过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