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不再是气流,而是实体,是亿万把冰冷的刻刀,裹挟着坚硬如铁的雪粒,疯狂地切削着一切敢于凸起于地面的存在。海拔已过五千丈,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酷刑,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随时会撕裂。天空是一种病态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
法兰西元帅蒂雷纳子爵紧紧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却依然感觉寒意如同毒蛇,顺着脊椎一点点向上爬,直钻脑髓。他骑在马上,但这匹来自诺曼底的纯血骏马此刻步履蹒跚,口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鬃毛上。马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没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伴随着痛苦的嘶鸣和挣扎。
他环顾四周。他引以为傲的、装备精良的法兰西-巴伐利亚混成军团,此刻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扭曲、断裂在这片被称为“死神门槛”的雪山隘口中。士兵们——那些曾在低地国平原上让西班牙方阵闻风丧胆的精锐——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发紫,眼神空洞。他们穿着不适合极寒的军装,外面胡乱套着抢来的藏袍或毡毯,像一群裹着破布的幽灵,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蠕动。不断有人无声无息地倒下,身体迅速被风雪掩埋,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元帅……不能再前进了!” 参谋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脸上冻疮溃烂,流出的脓水瞬间冻结,“侦察兵回报……前面的路被雪崩彻底埋了!至少三十丈深!我们……我们过不去了!”
蒂雷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过不去?一个月前,当他们雄心勃勃地从拉达克出发,企图翻越这座“世界屋脊”,直插逻些腹地时,何曾想过“过不去”这三个字?他们拥有欧罗巴最先进的火炮,最训练有素的步兵,还有那些贪婪的、许诺带他们找到“天国宝藏”的当地向导。
可现在呢?火炮?超过一半连同驮马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步兵?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三成,冻伤、雪盲、高山病像瘟疫一样蔓延。向导?昨天发现最后一个向导试图逃跑,被绞死在冰崖上,尸体在风中像钟摆一样摇晃。
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神出鬼没的藏兵冷箭,从岩石后、雪堆里射来,精准地收割着军官和斥候的生命。还有那无孔不入的“雪魔”——一夜之间,整个前锋营帐被积雪活埋,上百人窒息而死。以及……那诡异的、仿佛能穿透风雪和山峦的“天眼”。无论他们选择哪条小路,改变多少次行军路线,明军总能提前一步出现在险要处,用滚木礌石和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迎接他们。
“我们被诅咒了……这是魔鬼的土地……” 一个年轻的贵族军官蜷缩在雪地里,精神已然崩溃,喃喃自语,“佛祖在惩罚我们这些闯入圣地的异教徒……”
“闭嘴!” 蒂雷纳厉声喝道,声音却沙哑无力。他抬头望向隘口另一端,那里云雾缭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他知道,逻些城就在云雾之后,也许只有几天的路程。但这短短的几天路程,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并非风声的微弱嗡鸣从极高远的天空传来。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雪山上格外清晰。
士兵们惊恐地抬头。铅灰色的云层中,一个模糊的黑影若隐若现,像一只巨大的秃鹫,无声地盘旋。
“是……是明国人的飞舟!” 有人发出绝望的嘶喊。
恐慌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士兵们下意识地寻找掩体,但光秃秃的雪原上无处可藏。那飞舟并没有投下炸弹,只是冷漠地、居高临下地盘旋着,仿佛在欣赏一群陷入绝境的猎物。
蒂雷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风雪更甚。那不是对炸弹的恐惧,而是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头顶的监视的恐惧。明国人不需要进攻,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在严寒、缺氧和绝望中慢慢流血,慢慢死亡。
“撤退……”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回……拉达克。”
说出“撤退”两个字,这位一生戎马、战功赫赫的老帅,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骄傲、荣誉、国王的期望、对东方财富的贪婪……一切都在这一刻,被这片冷酷的雪山击得粉碎。
残存的联军开始艰难地调头,队伍更加混乱,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他们来时浩浩荡荡两万五千人,如今还能走着回去的,不知道还能剩下一半吗?而即便回去了,等待他们的,也是国王的怒火和国内的嘲笑。
飞舟仍在头顶盘旋,如同悬在欧罗巴联军远征美梦上的一柄利剑。蒂雷纳最后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逻些方向,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悔意:或许,根本就不该来招惹这个沉睡的东方巨人。
同一时期,欧罗巴,巴黎,凡尔赛宫镜厅
与乌斯藏雪山的死寂绝望形成鲜明对比,凡尔赛宫镜厅内依旧灯火辉煌,暖意融融。水晶吊灯折射着数千根蜡烛的光芒,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贵妇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朵,绅士们的假发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