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的火烧得太旺,暖阁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朱一明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扣子,依旧觉得心烦意乱。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几乎要将烛台淹没。北海方向的、乌斯藏方向的、各路援军行进受阻的、各地粮草转运艰难的、还有欧罗巴各国近期动态分析的……每翻开一本,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
沙皇亲临前线,北海战事已进入最血腥的消耗阶段,每一刻都有忠勇的将士在死去。乌斯藏凭借天险和边民血战,勉强稳住了阵脚,但十五万援军如陷泥潭,远水解不了近渴。战争的主动权,似乎正从自己手中一点点滑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息了。”老太监王承恩捧着参汤,小心翼翼地上前。
朱一明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目光从北疆的冰天雪地,移到西陲的巍峨雪山,又缓缓下移,掠过中原大地,最终,停在了那片广袤的、被绘成蔚蓝色的区域——海洋。
他的目光在代表大明海岸线的曲折线条上停留,然后移向南海,掠过星洲(新加坡)、满剌加(马六甲),最终定格在印度洋那片浩瀚的水域。地图上,那里只简单标注着几个地名:锡兰(斯里兰卡)、果阿、第乌、柯钦……还有更远处的非洲东海岸。
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疏漏感,猛然袭上心头!
陆地!陆地!陆地!
过去几个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北海和乌斯藏两条陆地战线所占据,思考的是如何调兵、如何防守、如何反击。铁路、飞舟、电报、新式火器……所有现代化的努力,似乎都围绕着陆权争霸展开。
可他差点忘了,自己这三十五年,从未忽视过的另一条战线——海洋!
是“海权论”的提出者,是组建南北两大水师、打造铁甲舰队的决策者,是夺取马六甲海峡、控制东西洋贸易咽喉的布局者!郑成功的水师主力,此刻正在马六甲海峡待命,陈永邦的北洋舰队巡弋在渤海、黄海!
欧罗巴联军凭什么能将十几二十万大军,跨越万里投送到远东?靠的是船!是纵横四海的舰队!是他们在印度洋、东南亚星罗棋布的殖民据点和补给站!果阿(葡属)、第乌(葡属)、锡兰的荷兰据点、孟买的英国商馆……这些地方,此刻恐怕正繁忙地为远征军转运物资、维修船只、补充兵员!
“朕真是……灯下黑!”朱一明一拳轻轻捶在地图上,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光在陆地上被动防御、比拼消耗怎么行?必须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后方,烧到他们的海上生命线上去!要把水彻底搅浑,让欧罗巴人顾此失彼!
“来人!”
“老奴在!”
“立刻传顾清风、李邦华,还有……兵部职方司主事、水师衙门主事,速来见朕!要快!”
“是!老奴这就去!” 王承恩从未见过陛下眼中流露出如此急切而兴奋的光芒,不敢怠慢,小跑着出去了。
同一夜,南洋,马六甲海峡以西,龙目岛锚地
“镇海”号铁甲舰的舰桥上,郑成功放下单筒望远镜,海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微微飘动。他今年已五十有二,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巡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片朦胧的帆影。
这里是马六甲海峡的西出口,通往印度洋的咽喉。过去一个月,他奉旨率领南洋水师主力(约三分之二)及内海舰队一部,共计大小战舰一百二十余艘,其中“定远”、“镇远”级铁甲舰六艘,快速巡航舰四十余艘,其余为炮艇、运输舰等,悄然移驻于此。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封锁海峡,遇敌立击,确保欧罗巴联军无法从海上增援或补给其在远东的陆军。
然而,敌人比预想的更狡猾,也集结了更强的力量。
“父帅,”其子郑经走上舰桥,脸色凝重,“‘飞鱼’快船侦察回报。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联合葡萄牙果阿总督、西班牙驻菲律宾(已暗中支持)的部分舰只,并在阿拉伯海汇合了部分英国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联合舰队,目前正在锡兰以西海域集结。据观测,其大型战舰超过五十艘,其中三层甲板战列舰至少有八艘,其余大小帆船过百,总兵力……恐怕不下两万。”
“锡兰以西……”郑成功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他们在等。等北海或乌斯藏战事出现决定性变化,或者,在等更多从好望角绕过来的援军。” 他冷笑一声,“科恩这个老狐狸,想当渔翁。”
“那我们是否主动出击?”郑经跃跃欲试,“我军虽舰船总数略少,但铁甲坚利,火炮凶猛,蒸汽动力占优,未必不能一战!”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知肩上责任重大。南洋水师是大明海权的支柱,此战若胜,可保南洋乃至印度洋数年太平,极大缓解陆地压力;若败,则海上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敌舰队庞大,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