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住!”李大山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声音沙哑,“堡垒早一天建成,咱们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想想家里的爹娘妻儿,不想让他们被罗刹人祸害,就给我挺住!”
张小乙咬着牙,把又一车水泥推到基坑边。他的手套早就磨破了,手指冻得发紫,但不敢停。停了,监工的鞭子就抽下来——不是真抽,但那种耻辱比鞭子更疼。
基坑已经挖到两丈深了。底下的工兵正在打木桩,加固坑壁。旁边,钢筋骨架已经扎好,密密麻麻的铁条纵横交错,像巨兽的骨架。
“小乙哥,”王栓子推着空车过来,脸冻得通红,“你说,罗刹人真会来吗?”
“会。”张小乙简短地回答。他想起那天在望北台看见的四个探子,想起那几声爆炸,想起飞舟从头顶掠过的轰鸣。
“那……咱们修这些水泥疙瘩,真能挡住他们?”
“能。”这次回答的是李大山。烽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指着正在浇筑的墙体,“看见没?五尺厚,全混凝土,里头还加了铁条。罗刹人的火炮,除非是二十四磅以上的重炮,否则轰不开。就算轰开了,咱们还有二道墙,三道墙。他们要拿人命填,填多少,咱们收多少。”
正说着,北边传来汽笛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列火车喷着白烟,从南边缓缓驶来。这不是运材料的货车,而是客运列车——十几节车厢里,挤满了人。穿着深蓝色军装,背着步枪,扛着行李。
“援军!”有人喊了一声。
工地上的士兵、民夫都停下手中的活,望向铁路。火车在临时站台停下,车厢门打开,士兵们鱼贯而下。他们大多年轻,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神坚毅。
张小乙看见他们的军装袖子上,绣着一条蟠龙——这是京营的标志。
“京营的兵来了!”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停了。因为下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一队,两队,三队……整整一个营,五百人。而这还只是第一列火车,后面还有第二列,第三列。
李大山数了数,脸色越来越凝重:“来了至少三个营,一千五百人。加上之前到的,北海现在有两万守军了。”
“两万对二十万……”王栓子声音发颤。
“怕什么。”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有堡垒,有火炮,有飞舟。罗刹人有啥?马刀,长矛,前膛枪。他们冲过来,就是送死。”
但张小乙注意到,烽长说这话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紧张。
夜幕降临,工地亮起火把。新来的京营士兵没有休息,直接加入施工队伍。他们中很多是工兵出身,懂筑城,懂爆破,懂测量。有了他们的加入,进度明显加快了。
张小乙这组分来五个京营兵,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说话带山东口音。赵老兵干活麻利,一边扎钢筋一边说:“俺们在京里就听说了,罗刹人要来。陛下说了,北海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宣府;宣府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北京。所以俺们来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拼命的。”
“拼得过吗?”一个年轻民夫怯生生地问。
“拼不过也得拼。”赵老兵头也不抬,“你想想,要是让罗刹人打进来,他们能干啥?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崇祯年间的鞑子入关,你们没经历过,总听说过吧?北直隶、山东,十室九空,尸横遍野。咱们在这儿修堡垒,不是在修墙,是在修一道闸,一道把那些畜生挡在外面的闸。”
民夫不说话了,埋头干活。
张小乙也沉默着。他想起老家保定,想起爹娘,想起还没过门的媳妇。如果让罗刹人打进来……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但怕归怕,活还得干。而且要比之前更卖力地干。
子时,换班的时间到了。张小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一片临时搭建的木棚,里面是通铺,挤着二十个人。虽然拥挤,但至少能挡风,还有炉子取暖。
他领了饭食:两个窝头,一碗菜汤,还有一小块腌肉。这在平时是难得的待遇,但现在没人高兴。大家默默吃着,棚子里只有咀嚼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吃完饭,张小乙躺到铺上,浑身像散了架。但他睡不着,睁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旁边铺位的王栓子翻了个身,小声说:“小乙哥,你说……咱们能活到开春吗?”
张小乙没回答。
他想起白天赵老兵的话:“拼不过也得拼。”
是啊,拼不过也得拼。因为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爹娘妻儿,就是那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家乡的样子:村口的老槐树,村后的小河,家里那三间土坯房,还有爹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娘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媳妇——哦,还没过门,是邻村的翠花,有双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