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明接过,撕开火漆。羊皮纸上是用密语写成的审讯摘要,旁边有译好的汉文。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紧。
“那个哥萨克招了?”李邦华问。
“招了一部分。”朱一明将羊皮纸递给李邦华,“他说,罗刹国计划分三路进军:东路军五万,从雅库茨克出发,沿勒拿河南下,牵制北海以东的明军;中路军十万,由沙皇彼得亲率,从托木斯克出发,直扑色楞格河;西路军五万,由瑞典将军指挥,从鄂木斯克出发,绕道唐努乌梁海,侧击狼居胥山。”
李邦华边看边计算:“二十万,分三路,间隔数百里……这打法太散,彼此难以呼应。”
“所以需要向导。”朱一明指向地图上色楞格河以北的区域,“哥萨克说,罗刹人招募了大量布里亚特、喀尔喀蒙古人做向导。这些人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过河,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他们知道,哪些部落对大明不满,可以策反。”
顾清风接话:“臣已令北海司加紧排查边境部落。凡与罗刹有接触者,一律监控;凡有异动者,立即控制首领,收缴武器。”
“不够。”朱一明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传朕密旨:北海以北三百里内,所有游牧部落,限二十日内南迁至北海城周边五十里内安置。拒不南迁者,以通敌论处。南迁部落,按人口发放安置银、粮草、牲畜饲料,开春后可返原牧地。”
李邦华惊道:“陛下,这……这会不会激起民变?”
“比被罗刹人裹挟着来打我们要好。”朱一明笔下不停,“告诉陈镇岳,执行时要讲策略。先找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谈,许以厚利,让他们带头南迁。顽固不化的,再用强。记住,我们是请他们南下避祸,不是驱赶。”
他写完密旨,盖上随身小玺,交给顾清风:“用最快的飞舟,天亮前必须送到北海。”
“遵旨。”
顾清风退出后,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烛火噼啪,映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那些山川河流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李阁老,”朱一明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老人想了想,缓缓道:“老臣记得在肇庆时,陛下决意铲除陈邦傅时,也曾这样问过瞿阁老。瞿阁老当时说:‘天下事,缓则贻误,急则生变。为君者,当知何时该缓,何时该急。’”
“那现在呢?该缓该急?”
“该急。”李邦华一字一句,“敌已亮刃,我再慢一步,便是颈上见血。”
朱一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拜托阁老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递给李邦华。清单列了十二项:
一、工部即日起,全力生产水泥、钢筋,优先供应北海、乌斯藏防线。
二、格物院加速“鲲鹏-丁型”飞舟试制,要求明年二月前至少列装三十艘。
三、兵部武库司清点库存,所有“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后装火炮,悉数调往北线、西线。
四、户部筹措五百万两白银,发行第四期“战争国债”。
五、礼部筹备战前动员,宣谕天下,揭露欧罗巴联军侵略野心。
……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数字、时限、负责衙门。
李邦华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清单,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沉重。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肇庆行在,接下陛下第一道密令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三十多岁的郎中,陛下才十一岁。而现在,他老了,陛下也步入中年。但肩上的担子,却比那时重了百倍、千倍。
“臣,”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必竭尽残年,不负陛下所托。”
朱一明扶起他:“去吧。天快亮了。”
李邦华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一尊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老人轻轻关上门,将那个孤独的背影关在门内。
走廊里寒气逼人。他紧了紧官袍,快步走向文渊阁。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公文要批,很多人要见。
天,确实快亮了。
十月二十,北海城,都督府
陈镇岳看完密旨,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传旨的飞舟驾驶员还等在堂下,一身皮飞行服沾满霜雪,脸上冻得青紫。陈镇岳挥挥手:“带这位兄弟去用热饭,换身干衣服,好生休息。”
亲兵领命退下。堂上只剩陈镇岳和几个心腹将领。
“都督,”副将赵勇忍不住开口,“让所有部落南迁……这动静太大了。那些蒙古头人,肯听咱们的?”
“不听也得听。”陈镇岳将密旨摊在案上,手指敲着那行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