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天津卫,津北路工程指挥部。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与数日前领受封赏时已有所不同。陈子瑜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巨大的工程图前,身边围着几位满身尘土、面带疲惫的工段负责人和格物院派驻的技师。
“……古北口以北第三隧道,今日又遇涌水,比勘测时预估量大了一倍不止!抽水机昼夜不停,进展缓慢,还险出事故。” 一个满脸胡茬的工头声音沙哑地禀报,“弟兄们泡在齐膝深的水里干活,寒彻骨髓,病倒了好几个。宋博士改良的防水水泥,在小规模渗水处有效,但这种大股涌水,还是得靠传统木堰、竹笼加棉被堵漏,效率太低!”
另一位负责架桥的匠师忧心忡忡:“滦河大桥的桥墩,打到预定深度后,发现基底岩石有裂隙,格物院的人来看过,说需加深至少一丈,并灌注特殊浆液加固。这又要多耗上千斤水泥、数百工日,工期肯定要拖后。”
陈子瑜默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标注着“第三隧道”和“滦河大桥”的位置轻轻敲击,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晦暗。封赏的荣耀早已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困难冲淡。陛下的期望,朝廷的瞩目,国债的压力,就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背上。他知道不能慢,但燕山的地质复杂程度,远超最初的乐观估计。
“工期不能拖。”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陛下等着这条路出燕山,朝廷等着这条路聚民心,那些买了国债的百姓,也等着这条路生利。困难再大,也得闯过去!”
他看向那位格物院技师:“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将涌水详情和基底裂隙数据,急报格物院宋博士及将作监,请求最快速度拿出强化方案,或调拨更好的抽水器械、特种加固材料。所需银钱,从工程预备款里优先支取,我来签字。”
又看向工头和匠师:“抽水的人手,从相对平缓的工段抽调。生病的弟兄,立刻送医,用最好的药,工钱照发,再加一份营养钱。告诉所有弟兄,陛下没有忘记我们,抚恤的旨意已经明发。但路,还得靠咱们一尺一寸地往前凿!安全则例,给我盯死了,越是赶工,越不能出事!谁出了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人肃然应诺,匆匆离去。陈子瑜独自留在图前,久久凝视。封赏诏书上“晋工部尚书衔”的字样似乎还在眼前浮动,但那“尚书”二字的重量,此刻他感受得无比清晰——那不是荣耀,是如山般的责任,是必须以成功穿越这燕山天险来兑现的承诺。前路漫漫,每一步,都需踏碎无尽的艰难。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濠镜(澳门),圣保罗大教堂钟楼。
卡洛斯·费雷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官邸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登上了教堂的钟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濠镜半岛和远处黑沉沉的、泛着月光的海面。夜风带着海腥味,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快船送达的、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信来自遥远的欧洲,写信人是他的一位在里斯本宫廷任职的远亲。信中除了家常问候,用隐晦的笔法提及了欧洲最新的动态:法兰西与荷兰围绕商业和殖民地的摩擦正在升级;英国国内对东印度公司垄断特权的不满在滋长;而更重要的是,来自莫斯科的使团,正在维也纳和柏林等地活跃,似乎对获取更先进的火器与技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卡洛斯将信件仔细折好,塞入怀中。他望着北方,那是大明帝国的方向。不久前,他刚刚得知了明国皇帝大举封赏铁路功臣、并决意发行巨额“建设国债”以加速筑路的消息。那个古老的帝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速度,试图用钢铁的轨道,重新编织它的疆域,巩固它的统治。
“铁路……国债……” 卡洛斯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明国人展示出的组织能力、财政手腕和技术雄心,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老牌殖民者,也感到阵阵心惊。他们不仅在海上收紧锁链(马六甲巡检、市舶新则),在陆地上也在狂飙突进。那个皇帝,想要的似乎不仅仅是贸易的利润,而是对整个东方秩序的彻底重塑。
他想起范·德·维尔德和皮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关于“另寻出路”的暗示,想起巴达维亚总部来信中流露出的对明国水师日益壮大的担忧,也想起信中提到的莫斯科人的动向。
“暗流啊……” 卡洛斯轻轻叹了口气。明帝国内部,那些对急速变革不满的声音,是暗流。欧洲本土的纷争与莫斯科的野心,也是暗流。而他们这些被夹在中间、利益受到直接冲击的西夷商人、殖民者,何尝不是在这无数暗流中挣扎求存的扁舟?
前路漫漫,充满了不确定性。是继续忍耐,遵守明国越来越严苛的规则,在这位巨人的阴影下分一杯残羹?还是冒险一搏,联合其他势力,尝试挑战这正在形成的、以明国为核心的新秩序?亦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