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掀开舱盖的剧烈动作中,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暗蓝色合成材料的操作手册,从舱体边缘的控制台上被带落,“啪”地一声掉进舱内残留的培养液里。封面上,一行冰冷的白色字体清晰可见:《记忆移植操作规程(第七修订版)》。
她挣扎着,赤脚踩在冰冷的、混合着培养液和雨水的金属地板上,踉跄地向我走了几步。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绝望和洞悉一切的锐利,穿透雨幕和水雾,死死地锁在我手臂上那个正在渗血的条形码上。
“还不明白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呛水后的咳嗽,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心脏,“我们都是活体硬盘,姐妹。被他精心制造的、会呼吸、会思考、会痛苦的存储器!”她的手指,冰冷而颤抖,猛地抬起,直直指向我手臂的条形码,“看到那个数字了吗?7!那就是我们的‘保质期’!每当存储快要满溢,这个该死的系统,就会精心制造一起‘真相’!一封恰到好处的匿名信,一段被‘意外’发现的影像,一个‘巧合’遇到的故人……用这些精心设计的诱饵,诱导我们进行一次彻底的记忆覆盖!用新的‘故事’,覆盖掉旧的‘数据’!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直到……”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直到我们这具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直到我们崩溃!然后,就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再换下一个新的‘容器’!”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道全息光束猛地从实验室某个尚在运行的监控探头射出,穿透倾盆的暴雨和弥漫的水汽,在墙壁上展开清晰的投影画面。
那是三个月前,我居住的那座破旧筒子楼。画面聚焦在我的信箱。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一封没有署名的、纸质粗糙的信封塞了进去。画面快速切换,是那封信的内页,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孩童的稚气:“找到蓝色玻璃房,里面有答案。”紧接着,画面定格在一份技术分析报告上——【笔迹鉴定:样本与林默七岁(2003年)书写样本比对结果:99.87%吻合】。
那封将我引向深渊的匿名信!那所谓的“线索”,竟是我自己七岁时的笔迹!一个精心设计、用来触发我“探索欲”、引导我主动走向下一次记忆覆盖的鱼饵!
轰——哗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真相揭露时刻,那悬浮在破裂主舱中的十五岁本体,周围的幽蓝培养液突然剧烈沸腾!不是物理上的加热沸腾,而是仿佛有无数的光点在液体内部疯狂碰撞、湮灭,激起层层诡异的量子涟漪!坚固的强化舱体再也无法承受这内外交加的冲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雹向四周激射!幽蓝的培养液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那片破碎的蓝色幕布中央,那个十五岁的“我”,赤着双足,稳稳地踏在了冰冷、湿滑、满是玻璃渣和培养液的地面上。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和喷淋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和湿透的黑色长发。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疯狂旋转、纠缠、闪烁,构成一种无法言喻的、非人的深邃感。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量子态。仿佛同时映照着无数个叠加的可能。而在这双诡异的瞳孔深处,我竟然同时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个是光线惨白、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1998年手术室,冰冷的手术器械泛着寒光;另一个,就是此刻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满地狼藉的地下实验室废墟!两个时空,在她眼中诡异而完美地叠加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动,声音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如同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加密指令……该启用了。”
“找死!”周先生那张破碎电路板般的脸扭曲起来,仅存的左眼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手中的枪口瞬间抬起,瞄准了赤足站在破碎舱体中央的本体!枪口能量汇聚,发出刺耳的嗡鸣!
就在能量束即将喷射而出的刹那,本体动了。
没有肌肉发力的前兆,没有物理移动的轨迹。她的身体在原地瞬间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光线本身。下一刻,她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周先生的身侧!速度快到视网膜根本无法捕捉,完全违反了空间和时间的物理定律!她的右手,五指纤长,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稳定和穿透力,毫无阻碍地插入了周先生胸腔那暴露在外的、闪烁着北斗七星光芒的复杂机械结构之中!
滋啦——!!!
刺耳的电弧爆裂声响起!无数细小的蓝色电蛇在她手臂周围疯狂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