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弟弟(或侄辈),是大明亲王,是流淌着父皇血脉的朱家子孙!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岂容后世逆贼如此折辱尸骨,行此掘坟鞭尸、挫骨扬灰的酷烈之事?!!
一股属于帝王的暴戾之气在他胸中冲撞,恨不得立刻提兵百万,踏平那所谓的“华国”,将李鸿基千刀万剐,以泄此恨。
但,这愤怒的火焰,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沉重的情绪所压制——那是恐惧,更是深切的寒意。
他恐惧的,不是逆贼的刀兵,而是天幕所揭示的那种“必然”。
秦、唐、襄诸藩的覆灭,看似是逆贼清算,实则是百年积怨的总爆发,是盘剥无度、自绝于民的必然下场。
当他看到那些控诉的百姓眼中刻骨的仇恨,看到那被饿死在王府门口的森森白骨,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民脂民膏......朱棣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了自己靖难时打出的旗号,想起了那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天幕另一端,洪武朝奉天殿内的景象。
他看到父皇朱元璋那瞬间佝偻的背影,看到那铁血帝王眼中闪过的痛苦泪光,更听到了父皇随后发出的一道道雷霆旨意——急召诸王回京、严查王府属官、派遣钦差暗访、设立《宗室劝善录》、乃至修改《皇明祖训》,强制要求宗室必须建立“功德”!
“父皇......”
朱棣心中轻唤,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一个与记忆中不同的父皇,记忆中的洪武大帝,是刚毅果决、杀伐由心的开国雄主,对儿子们虽有关爱,但更重威严与规矩。
而天幕中的父皇,在极致的震怒与悲痛之后,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更深沉、更清醒,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父爱与帝王心术。
他不是简单地想为儿子报仇,他是想从根本上扭转儿子们(及后世子孙)的命运轨迹,是想为朱家王朝斩断那自掘坟墓的根系!
“父皇......您是对的。”
朱棣在心中默默道,光靠杀,光靠罚,解决不了问题。
秦藩被清算得那么彻底,难道之前的朝廷没有惩治过吗?有,但前赴后继。
根源不在个别人,而在制度,在那种因特权而滋生、因纵容而膨胀的贪婪与傲慢。
天幕上,周宪王朱橚那被郑重保护、享四时祭祀的陵墓,与周围正在被焚烧的其他周王陵寝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简朴的“功在千秋”碑,像一盏微弱的灯塔,在血与火的黑暗中指明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老五......”
朱棣想起了那个醉心医药、不恋权位的五弟。
往日里,他或许觉得这个弟弟有些“不务正业”,缺乏雄主气概。但现在看来,恰恰是这份“不务正业”,这份扎根于泥土、着眼于民生的朴素善行,成了朱家子孙在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朱棣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缓缓扫过暖阁内噤若寒蝉的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以及侍立一旁的阁臣夏原吉、蹇义等人。
他们的脸上,无不写满了震惊、恐惧与深深的忧虑。
“都看见了?”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
无人敢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朕问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朱棣追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痛惜与沉重:
“儿臣......儿臣看见了宗亲之祸,看见了民怨之深,更看见了......看见了皇祖父的良苦用心与未雨绸缪。”
他特意提到了朱元璋的举措,显然明白了父亲此刻心中所想。
朱高煦则有些按捺不住,愤然道:
“父皇!逆贼猖狂至此,辱我宗庙,毁我祖陵!儿臣请命,愿整顿兵马,必将那李鸿基......”
“住口!”
朱棣冷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个二子,勇则勇矣,却总是少了那份洞察根本的智慧。
“兵马?你现在去哪里找李鸿基?去两百年后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冰冷:
“朕看见的,是镜子。一面照出我大明藩王制度积弊、宗室子弟骄纵的镜子!秦、唐、襄诸藩之下场,非天灾,乃人祸!是其自身作恶多端、盘剥无度所招致的反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父皇在洪武朝,已开始着手整顿。然朕观天幕后世,可知其效未彰,或后世子孙又复懈怠!此等关乎国本、关乎我朱家万世基业之事,岂能仅靠父皇一朝之功?岂能指望后世子孙皆能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