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呆呆地听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不是悲悯的泪,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救荒本草》......”
他喃喃念着自己正在编撰的这本书名,这本书,他投入了无数心血,召集医者画工,亲自尝验草木,只希望能为百姓在饥荒时多一分生机。
他从未想过以此邀功,更未想过这本书会在几百年后,成为他保全身后安宁的唯一依仗!
天幕上,那座规制相对简朴的宪王陵(他自己的陵墓)被郑重保护起来,甚至立下了“功在千秋,严禁损毁”的保护碑。
而周围那些后世周王奢华陵墓,则在一片怒吼声中被掘开、劈棺、焚骨、扬灰。
朱橚看着那鲜明的对比,心中五味杂陈。
庆幸吗?
是的。
当看到自己其他兄弟和他们的子孙那惨绝人寰的下场时,他无法不为自己能得保全而感到一丝庆幸。
这庆幸甚至让他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像个侥幸逃脱审判的罪犯。
悲哀吗?
当然。
他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那些尚未出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后人们,他们的陵墓被毁,尸骨被焚。
那些被宣读的罪状:奢靡无度、强占民田、垄断市利、强抢民女......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发生在未来,但听到子孙如此堕落,他心如刀割。
“是本王的错......是本王的错啊......”
朱橚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
“本王......本王只顾着书救人,却没有好好教导子孙......没有立下严厉的家规......没有让他们明白,身为朱家子孙,享万民供养,更该心存仁念,善待百姓......”
他想起了父皇朱元璋,父皇出身贫寒,最恨贪官污吏、为富不仁。
父皇立下《皇明祖训》,制定严刑峻法,不就是希望后世子孙能记住百姓疾苦,不要重蹈元朝覆辙吗?
可结果呢?
他的子孙,还有那些兄弟们的子孙,似乎将父皇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反而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最终引来了这毁天灭地的报复。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着,将周藩后世诸王被清算的细节一一展现。
每一具被拖出焚烧的尸骨,都像一把刀子,剜在朱橚的心上,那些是他的血脉延续啊!
但同时,天幕也清晰地展示了那些被清算的周王的具体罪状。
奢靡、盘剥、暴戾、荒淫......这些字眼,让朱橚的悲哀中又掺杂了愤怒和失望。
“你们......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供养你们的百姓!”
他对着光幕上那些正在被焚烧的尸骨(虽然是他未来的子孙)嘶声斥责,仿佛他们能听到一般。
光幕画面一转,开始展示华国士兵在各地搜捕逃亡宗室的场景。
西安地窖里,末代秦王的幼子朱聿锷被拖出;洛阳佛堂中,伪装僧人的福王宗室被识破;太原学堂里,隐姓埋名的晋王远亲被捕......
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龙子龙孙,如今蓬头垢面,戴枷锁链,在士兵的呵斥打骂下艰难前行。老弱倒毙路边,妇孺哭声震天。
朱橚看得浑身发抖。他能想象那些宗室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或许有人确实罪有应得,但也必然有无辜被牵连的,比如那些年幼的孩童,那些从未参与过盘剥的女眷......
“何必......何必要赶尽杀绝......”
朱橚痛苦地闭上眼睛:
“稚子何辜......女眷何罪......”
但他随即又想到天幕上展示的明末惨状,想到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想到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滔天的民愤一旦燃起,又岂是理性所能约束?
华国要彻底斩断朱明统治的根基,要赢得所有穷苦百姓的绝对拥戴,对朱明宗室的清算,似乎成了必然的选择。
而他朱橚,仅仅因为一本《救荒本草》,得以成为这血腥清算中唯一的例外。
这份“例外”,让他感到无比沉重。
他看着光幕上自己被保护起来的简朴陵墓,看着那块“功在千秋”的保护碑,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悲凉。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长史见朱橚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上前询问。
朱橚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幕渐渐暗淡,最终消失。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火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朱橚在椅子上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