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戮尸、挫骨、扬灰、焚书、抄家、分田......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富弼的心上。
他看到自己死后的安宁被彻底亵渎,看到毕生心血着述化为飞灰,看到家族积累的产业被瓜分,看到富氏血脉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
“啊——!!!!”
富弼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儿子,向前踉跄几步,仰头望着天空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隐约可见的、被践踏得不成形的骸骨幻象。
“苍天!苍天啊!我富彦国一生......一生谨守臣节,忠君爱国,清廉自持,爱惜民力......何以......何以落得如此下场?!何以被后世如此污蔑?!何以要受此挫骨扬灰之刑?!我不服!我不服——!!!”
他状若疯魔,挥舞着双臂,对着天空嘶吼、质问、咒骂。
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湿了花白的胡须。
一生的信念、荣耀、坚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肉身的终极毁灭,更看到了自己历史评价的彻底颠覆——从“贤相”、“耆英”,变成“巨蠹”、“剥削魁首”、“误国道统维护者”!
这种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比肉体的毁灭更让他恐惧和绝望。
“父亲!父亲您冷静啊!”富绍庭、富绍京哭着上前,试图抱住癫狂的父亲。
“滚开!”
富弼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推开儿子,他目光涣散,却又燃烧着一种诡异的、回光返照般的炽亮,死死盯着天空,仿佛在与那个法部官员对话,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天道申诉:
“我没有盘剥!富家的田产,是祖辈辛劳经营、合法购置而来!”
“我反对新法,是见其弊大于利,是怕朝廷折腾,百姓受苦!”
“至于‘耆英会’更是君子之交,是砥砺名节,何来‘吸血虫之巢’?!!”
“后世之人......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当时的艰难!你们不懂我们的苦心!你们......你们是被奸人蒙蔽!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他语无伦次,时而激烈辩驳,时而凄厉控诉,时而喃喃自语。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富绍庭看到自己父亲癫狂崩溃的模样,心急如焚,对弟弟道:
“快!快去请其他耆英!快!”
然而,没等富绍京出门,管家连滚爬爬地又来禀报:
“老爷!少爷!其他耆英......都......都闭门谢客了!说是......说是天象骇人,需要静思......”
富绍庭如遭雷击,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闭门谢客?在这等关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往日与父亲称兄道弟、同气连枝的“耆英”盟友,在可能波及自身的恐怖“未来”面前,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切割!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还未倒,只是看到了“未来”要倒的迹象,猢狲便已开始散了。
“哈哈......哈哈哈......”
富弼似乎听到了管家的话,又似乎没听到,他忽然发出一阵凄凉到极点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绝望。
“看到了吗......绍庭......你看到了吗?”
他抓住长子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我们竭力维护的‘士大夫之心’......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父亲......”
富绍庭泪如雨下。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富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息越来越微弱,但眼中的执念却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我富彦国......少年成名,使辽不辱,历任州郡,入主中枢......不敢说功盖千秋,却也......却也兢兢业业,无愧于心......为何......为何青史要如此待我?”
“为何后人要如此辱我?将我一生功业,尽数抹杀,将我钉在......钉在‘巨蠹’的耻辱柱上......还要......还要将我挫骨扬灰......”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弱一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反对新法......错了?‘耆英会’......错了?积累家业......错了?维护士大夫......也错了?”
富弼的眼神开始涣散,陷入了最后的迷惘与自我怀疑。
天空中的异象终于缓缓淡去,但那份审判的冰冷与残酷,已经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更刻入了富弼油尽灯枯的灵魂。
“报应......是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