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救国正路......只是,路错了。”
王安石想起与司马光早年在馆阁共事时的情景,想起那些激烈的辩论,想起彼此试图说服对方的书信往来......
那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一个同样怀着忧国忧民之心、却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士大夫。
“如此折辱......掘其祖坟,戮及先人,践踏尸骨,焚扬成灰......”
王安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此非治国之道,更非文明之举。仇恨至此,世道该当何等酷烈?审判者心中,又该积压了多少怨毒?”
他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后那个名为“华国”的政权,那种对士大夫阶层彻骨的仇恨,那种以最极端暴力进行“清算”的可怕逻辑。
这种逻辑,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今日是司马光,明日又会是谁?
这种彻底否定、肉体毁灭式的“审判”,真的是历史进步的方向吗?
“老爷,还听说......司马公他......他已经疯了,在独乐园里胡言乱语,时哭时笑......”
管家补充道。
王安石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疯了?”
王安石重复道,随即又是一声长叹:
“以君实之刚强执拗,毕生信念骤然崩塌于前,又见自身与家族如此酷烈之终局......不疯魔,反倒奇怪了。”
王安石停顿片刻,对管家吩咐道:
“备一份简单的慰问之礼,以我个人名义,送往洛阳独乐园司马康处。不必多言,只表问候之意即可。”
“老爷,这......朝野皆知您与司马公......”
管家有些犹豫。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
王安石摆摆手,语气坚定:
“政见之争,是国事。人格存问,是私谊,亦是士大夫应有之节。他既遭此......天谴奇祸,我又岂能落井下石,作壁上观?”
管家领命而去。
王安石独自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秋日萧瑟的庭院,久久不语。
后世肯定了他的法,却用了如此极端的方式否定并毁灭了他的对手。
这肯定,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夹杂着震惊、悲悯、警惕的复杂心绪。
他仿佛看到,自己与司马光所代表的那两条道路之争,在数百年后,以一种远超他们想象的血腥与暴烈方式,画上了句号。
而这句号,是用司马光及其家族的灰烬写就的。
“天命......何其难测。人心......又何其可畏。”
王安石低声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这纷乱恐怖的景象隔绝在外。
而司马光“见天象而癫狂”的消息,如同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朝堂之上,暗流更甚。许多原本坚定支持司马光、反对新法的官员,此刻心中都打起了鼓。
看到司马光如此“道德完人”都被后世如此否定、下场如此凄惨,他们自己的立场、家族的未来,又当如何?
那种“我们代表正义”的绝对自信,开始动摇。
而那些原本被压制、心怀怨望的“新党”残余或同情者,则心情更为复杂。
一方面,看到司马光被后世批判、肯定新法,有种“沉冤得雪”的快意。
另一方面,那“挫骨扬灰”的极端结局,也让他们感到恐惧——这种暴力清算的逻辑,会不会某一天也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他们也曾是“士大夫”的一员。
私下里的议论更是纷纷:
“听说了吗?司马公直斥王荆公为‘拗相公’,结果后世说司马公自己才是‘真·拗相公’!这......这可真是......”
“天象说司马公‘空谈误国’,‘不如苏轼’......啧啧,苏子瞻要是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最吓人的是那‘掘墓鞭尸’、‘诛绝子孙’......若后世真有如此暴政,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面目存于天地间?”
“难怪文潞公(文彦博)之前也......这天象接连示警,莫非真是我士大夫阶层......失了天道?”
“慎言!慎言!不过......往后行事,确需更加谨慎了。至少那兼并土地、放印子钱的事......”
“王荆公居然派人给司马公府上送慰问之礼了!这气度......”
“唉,政见归政见,看到同僚遭此‘天谴’,兔死狐悲啊......”
恐惧、疑惑、反思、调整......种种情绪在汴京的官场中弥漫。
而在洛阳,司马光依旧时而癫狂嘶吼,时而呆坐自语,彻底沉入了由未来审判构筑的、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