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话,便匆匆告辞。
他需要立刻回府,与家族商议,也需要重新思考未来的政治立场。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慰问,便迅速离去。
文府门前车马匆匆,仿佛这里变成了瘟疫之源。
文及甫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书房,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留下、却神色惶惶、眼神躲闪的族人、门客,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经此一事,文家不仅在未来的时空中被判了“死刑”,在当下的朝堂、士林之中,恐怕也会被孤立、被忌惮、被视作不祥之人。
床榻上,文彦博在郎中的施救下,略微缓过一口气,随后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子孙,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最后落在长子脸上。
“及甫......”
文彦博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父亲,儿在。”
“立刻......立刻派人回介休......”
文彦博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第一,停止所有田产兼并......已兼并的,能退还的,酌情退还部分......”
文及甫一愣:
“父亲,这......”
“听我说完!”
文彦博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第二,祖茔......停止扩建,规制......全部降低,比照寻常士绅即可......‘潞公祠’的筹划,全部作废!”
“第三......家族子弟,严加约束,凡有欺压乡里、横行不法者,逐出家族,送官究办!”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文彦博死死抓住儿子的手,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哀求:
“去......去找王介甫(王安石)......”
“什么?”
文及甫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告诉他......我......我不再反对青苗法......不,我要上书支持新法!支持抑制兼并,纾解民困!”
文彦博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流下:
“告诉他......‘与士大夫治天下’之言,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士大夫可私!”
文彦博歇斯底里的样子,让所有子孙骇然。
那个一生沉稳、威权赫赫的四朝元老,此刻就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童,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去改变那早已在时光下游注定的、残酷到极点的未来。
“只有......只有让百姓活得下去,只有让天下人觉得......觉得我们文家还有用,不是只知盘剥的蠹虫......或许......或许几百年后,他们能......能手下留情......给文家......留一丝血脉......”
说到最后,文彦博已是泣不成声,气若游丝。
文及甫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儿明白了!儿这就去办!父亲您一定要撑住啊!”
然而,文彦博眼中的光,却在迅速黯淡下去。
天幕中的景象,那掘祖坟、诛九族、挫骨扬灰的极致恐怖,那对他一生信念的彻底否定,已经击碎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肉体上的病痛可以医治,但灵魂上的恐惧与绝望,无药可救。
“报应......真是报应......”
文彦博喃喃重复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听到了子孙临死前的哭嚎。
“我文彦博......一生自负......以为掌握了治国安邦的至理......原来......原来只是为自己、为家族掘好了坟墓......”
“后人......后人会如何评价我?千古罪人?吃人制度的......奠基者?哈哈哈......”
带着无尽的不甘、恐惧与悔恨,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一言可定朝局的四朝元老,大宋士大夫的领袖之一,在熙宁五年这个夏天的深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仿佛仍在凝视着那无法逃避的、跨越数百年的、血色与火焰交织的终极审判。
文府上下,顿时哀声震天。
而汴京城内,无数府邸中,烛火彻夜未熄。
官员们与家族核心成员紧急商议,重新审视自家的田产、审视对待百姓的态度、审视政治立场。
而“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这句话,虽然在当下的朝堂并未被公开批判,但已悄然成为许多士大夫心中讳莫如深的禁忌。
无人再敢公然将此言奉为圭臬,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民本”、“民生”的讨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