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汉人同僚——同样是投效元廷的汉官们,此刻的反应更加微妙。
太史院副使王恂,是他的学生,此刻脸色惨白,低头不敢看他;中书省的一些汉人官员,眼神躲闪,有的甚至悄悄退后半步,仿佛要与他划清界限。
更有几名平日里与他政见不合、主张对南宋更加强硬的汉官,此刻虽然也面露惊骇,但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快意?
“你们......你们......”
刘秉忠指着那些同僚,手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感到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蒙古人视他为工具,汉人同僚视他为“汉奸”,而三百年后的华夏子孙,则视他为必须“挫骨扬灰”的罪人!
天空中的画面继续着恐怖的演绎:他的墓冢被掘开,棺椁被劈碎,遗骸被拖出焚烧,最后,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废墟前,上面写着:“文化汉奸刘秉忠之墓墟——华国警示:以夏学事夷狄者,虽百世亦必诛!”
“噗——”
刘秉忠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紫了官袍的前襟。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刘爱卿!”
忽必烈惊呼。
宦官与同僚们慌忙上前搀扶,刘秉忠被扶住,勉强站稳,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陛......陛下......”
刘秉忠抓住忽必烈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微弱:
“臣......臣一生所学,皆献于陛下,献于大元......臣......臣绝非‘汉奸’啊......臣是在......是在行圣人之道......”
忽必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警惕,也有失望。
随后忽必烈拍了拍刘秉忠的手,沉声道:
“爱卿安心,此乃妖象,惑乱人心,朕必严查。爱卿之功,朕心中有数。”
但刘秉忠听得出,那语气中的温度,已大不如前。
他更加恐慌,挣扎着说:
“陛下......臣......臣恳请陛下,准臣......准臣致仕还乡......臣愿回邢台,闭门着书,不再过问政事......”
他是真的怕了,他怕继续留在朝中,会被蒙古贵族更加鄙夷,会被汉人同僚更加孤立。
他更怕三百年后的审判真的降临,怕自己死后,那“文化汉奸”的墓碑真的会立在祖茔废墟上,怕自己的尸骨真的会被挫骨扬灰!
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急流勇退,或许还能......还能稍稍改变后世的口碑?
忽必烈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他的“怯懦”不满:
“爱卿乃国之栋梁,岂能因一妖象而退?此事休要再提!”
刘秉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逃避,三百年后的审判已经提前昭示了他的结局——文化汉奸,挫骨扬灰。
天空中的异象终于缓缓消散,但刘秉忠知道,那幅画面,那些控诉,那“文化汉奸”的骂名,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也将随着他的“功业”,一同载入史册,等待着三百年后那场终极的清算。
他被同僚搀扶着,踉跄地走下台阶。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蒙古人的鄙夷,汉人同僚的疏离、同情或幸灾乐祸——如同针一般刺在他背上。
他一生所学,一生所求,竟落得如此下场。
回到府邸,刘秉忠将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不出门。
他焚毁了许多手稿,特别是那些为元朝制定制度、设计都城的图纸与文稿。
他害怕这些东西流传下去,会成为三百年后指证他“文化汉奸”的铁证。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他的“功业”早已成为现实——大元的国号,大都的城郭,朝廷的礼仪......这一切,都将存在下去,并在三百年后,成为他“罪行”的证明。
他提笔想写一封长信给子孙,告诫他们务必低调,务必守好祖坟,务必......与元朝切割。但笔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切割?如何切割?他刘家今日的荣华,全系于元廷。他的子孙,早已与这个王朝捆绑在一起。
最终,他颓然丢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是一个读书人毕生信仰与功业的崩塌,是对三百年后那场无法逃避的终极审判的无力呻吟。
......
【李思齐·元顺帝时期】
陕西奉元路,李思齐府邸。
刚刚击退一股红巾军袭扰、志得意满的陕西行省平章政事李思齐,正在大摆宴席,犒赏麾下将领。厅堂中觥筹交错,丝竹喧天,好不热闹。
“大帅用兵如神,那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