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麾下这些汉人官员、将领,虽然表面服从,但内心深处,是否真的认同他“以汉助蒙灭宋”的选择?
他们此刻看到自己“未来”的惨状,是兔死狐悲,还是......暗暗称快?
“王司马!”
张弘范猛地喝道。
王司马浑身一颤,慌忙上前:
“大......大帅有何吩咐?”
“你......你精通易理,你说,这天象......是何征兆?”
张弘范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异样。
王司马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
“此......此象前所未见,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或......或是天地示警,提醒大帅......慎终追远,泽被后人......”
“慎终追远?泽被后人?”
张弘范惨笑:
“他们都把我挫骨扬灰了!还谈什么泽被后人!”
张弘范猛地推开王司马,跌跌撞撞地走向海边,望着那仍在燃烧的宋军残船,望着海面上漂浮的尸骸,又抬头看看天空中那逐渐淡去、却已深深刻入他脑海的恐怖画面。
“我错了吗?”
张弘范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我张家世代为将,所求不过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我选择辅佐大元,是因为大元气势正盛,天命所归......我平定南朝,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乱,让百姓安居......这有什么错?”
“为什么......为什么几百年后的人,要如此恨我?要如此......如此折辱我死后的尸骨?!”
他想起了父亲张柔,也是先降蒙古,为蒙古攻城略地,官至万户。父亲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
“我张家既已踏上此路,便只能向前。尽心效力,保全家族,便是孝道。”
可如今,天空中的审判告诉他,这条“路”,在几百年后的人眼中,是“汉奸之路”!
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家族的荣耀,而是祖坟被掘、尸骨被焚、名声遗臭万年的终极耻辱!
“不......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张弘范猛地转身,对亲兵嘶声下令:
“快!快马加鞭回易州!传我军令:张家祖茔,立即增修加固!围墙加高三丈,埋设铁蒺藜,增派五百家兵日夜看守!还有......还有墓碑......把‘灭宋’之类的字眼都凿掉!都凿掉!”
亲兵面露难色:
“大帅,祖茔规制乃朝廷恩赏,擅自改动恐......”
“我不管!”
张弘范咆哮道:
“那是我的坟!是我死后要躺几百年的地方!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些逆贼得逞!”
张弘范喘着粗气,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崖山刻石之事作罢!不刻了!什么‘灭宋于此’......不刻了!”
阿术忍不住皱眉道:
“大帅,刻石纪功,乃彰显大元武功、震慑南朝余孽之举,朝廷也乐见其成,岂能因一妖象而废?”
“你懂什么!”
张弘范猛地瞪向阿术,眼中血丝密布:
“那是我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几百年后,就是他们咒骂的靶子!就是证明我是‘汉奸’的铁证!你想让我死后不得安宁吗?!”
阿术被他的疯狂模样吓到,讷讷不敢再言。其他蒙古将领也纷纷侧目,眼神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而汉人官员那边,更多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叹息,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空中的异象终于完全消失,海风依旧带着血腥味吹拂。
但张弘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千古汉奸”、“挫骨扬灰”的诅咒,如同最恶毒的梦魇,将伴随他的余生,并在他死后数百年的时光中,等待着最终的兑现。
望着茫茫大海,张弘范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恐惧。
他一生征战,杀人无数,自诩英雄,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审判不在当世,而在百年之后。
而那个审判,他已经提前看到了结果——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被彻底否定、尊严被彻底践踏的终极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