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史天泽清晰地看到,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汉人官员、将领,此刻虽然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某种压抑着的、复杂的情绪。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书吏,悄悄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恐惧,但似乎......也有一种“果然如此”、“报应不爽”的意味。
史天泽感到一阵眩晕,他赖以立身的根基——为蒙古帝国效力的“功业”,为家族谋取的“荣华”,在三百年后那场名为“华国”的审判面前,竟然被彻底定义为“罪孽”!
而他最倚重的“汉军世侯”身份,竟成了“汉奸之首”的铁证!
“不......不是这样的......”
史天泽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恐慌:
“我为大蒙古国效力,平定中原,制定制度,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是功业!是功业啊!”
可天空中的画面与声音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辩白,那些被“花石纲”累死的民夫,那些在蒙古铁蹄下化为白骨的百姓,那些因为他史家带路而更快沦陷的城池......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在佐证着三百年后的审判。
史天泽猛地抓住身边亲兵统领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快!快去调兵!封锁全城!凡有议论天象者,格杀勿论!还有......还有城外祖茔,加派三倍兵力看守!不,五倍!不,把驻扎在保州的精锐调回来!快去!”
史天泽的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尖利变形。
亲兵统领面露难色:
“相爷,调保州兵马需大汗手令,而且这天象全城皆见,恐怕......”
“我不管!”
史天泽几乎是在咆哮:“那是本相的祖坟!是本相死后安身之所!绝不能......绝不能让三百年后的惨状真的发生!”
史天泽忽然想起画面中那被烈火焚烧的骸骨,那被万民唾骂的“汉奸”之名,那“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会发生?
如果三百年后,真的会有那样一群“华国”逆贼,带着对“汉奸”的刻骨仇恨,来掘他的墓,鞭他的尸,挫他的骨,扬他的灰......
而他,身处时间的上游,对此毫无办法!他再有权势,再能调兵遣将,也无法跨越三百年的光阴,去阻止那群尚未出生的“仇敌”!
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恐惧感,几乎将他吞噬。
“相爷,您......您先坐下歇息......”
管家试图安抚。
史天泽却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回书房,然后扑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抓起笔,想要写些什么。
或许是给忽必烈的奏章,辩解自己的忠心;或许是给子孙的家训,告诫他们务必守好祖坟;又或许,只是想留下一些文字,向三百年后的审判者证明自己并非“汉奸”......
但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污迹。
他能写什么?
辩解自己投靠蒙古是“顺应天命”?在三百年后那些高喊“驱除鞑虏”的华国人眼中,这恰恰是铁证!
辩解自己为蒙古制定制度是“化夷为夏”?在那法部吏员口中,这反而是“以夏学事夷狄”的文化背叛!
辩解自己攻打金国、南宋是为了“天下一统”?在那些咒骂他的百姓口中,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认贼作父”!
史天泽颓然丢下笔,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依然浮现着恐怖画面的天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选择与功业,在三百年后的某种评判标准下,竟然全是罪孽。
而他死后数百年的安宁与哀荣,早已被预定了最残酷的结局——掘墓、鞭尸、挫骨、扬灰,还要被铸成铁板,任万世践踏!
“哈......哈哈哈......”
史天泽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惨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庭院中,那些尚未离去的官员们听到这笑声,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不忍,但更多人,则将头埋得更低,袖中的手悄悄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天空中的画面终于缓缓淡去,但那“汉奸之首”、“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却如同最恶毒的烙印,深深烙在了真定城每个人的心中,也烙在了史天泽那骤然衰老的灵魂深处。
......
【张弘范·元世祖时期】
广东新会,崖山军营。
刚刚指挥元军取得崖山海战决定性胜利、灭南宋最后一支抵抗力量的元军主帅张弘范,正志得意满地巡视战场。
海水泛着暗红,浮尸累累,残破的宋军战船仍在燃烧。
“大帅,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