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孟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公孙丑。”
孟子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让满堂弟子不由得屏息凝神。
“你看到了吗?这便是‘率兽食人’的终局。”
孟子没有怒吼,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听者的心上。
孟子指向天幕中福王朱常洵伏诛的景象: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梁惠王上》篇所言,正是此等蠹虫。其身死,是罪有应得,是天理昭彰。”
孟子的话语里,有着对天道得以伸张的一丝认可,但绝无“抚掌大喝”的快意。
随即,孟子的目光转向那些无助的妇孺,痛惜与愤怒如暗流般在眼底涌动。
“然!”
孟子话锋一转,声调陡然升高,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公孙丑上》)此乃我儒者之根本!”
“朱明暴政,固然当诛,然其妇孺何辜?”
“刀斧加于稚子,此等行径,与彼‘率兽食人’之暴君,又有何异!”
孟子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天幕下,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对“仁”之道可能崩坏的忧虑。
随后,孟子望着虚空天幕,仿佛在与千年后的起义军对话:
“尔等起兵,若为诛暴君、安黎庶,则为‘义师’。”
“然若屠戮无辜,以暴易暴,则‘义’之一字,已然蒙尘。”
“‘仁者无敌’,非谓其武力冠绝天下,乃谓其行仁政,天下无人能敌其道义。”
“今尔等自毁道义,将来何以立身?何以服众?何以成就新朝之基业?”
说罢,孟子转过身,面对众弟子,语气沉痛而坚定:
“民贵君轻,非是鼓动仇杀,而是阐明为政之本。若因憎恨暴君而堕入滥杀,便是从一种不仁,陷入另一种不仁。”
“吾辈所倡之‘革命’,是革除暴政之命,而非屠戮生灵之命。界限若失,则万事皆休。”
......
当尽诛朱孽的血色檄文铺陈开来时,荀子眼眸中泛起复杂的波纹。
此刻他正见证着人性最极致的恶与最炽烈的怒。
水浊则鱼喁,令苛则民乱。
荀子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朱明自掘黄河之日,便该料到今日之果。
有弟子正要开口,却见荀子抬手制止。
荀子的目光在那些锦衣玉食的宗室妇孺身上停留良久,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尔等可记得《荣辱篇》所言?
荀子突然发问:
人之生固小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那些深闺中的女子,那些总角之年的孩童,生来便浸泡在民脂民膏之中。他们或许不曾亲手作恶,但每一口珍馐,每一寸绫罗,都浸透着黄河冤魂的血泪。
陈嚣忍不住争辩:
夫子,稚子何辜?
荀子转头看向这位最重仁德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尔可记得《王制篇》说庶人隐窜,莫敢视望?这些宗室稚子,可曾对门外饿殍投去过一瞥?
四周陷入死寂,唯有天幕中起义军的呐喊与妇孺的哭嚎交织回荡。
荀子起身走到天幕下,忽然想起《富国篇》中那句节用裕民,仁义之本。
若你等为政,当如何处置这些宗室?
当即有年轻的法家弟子昂首应答:
当依法度,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荀子却微微摇头:
朱明之祸,非止于首恶。整个宗室便是寄生在民间的硕鼠。《正论篇》有言: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这些妇孺虽未直接作恶,却享尽了不该享的福分。
就在此时,天幕中显现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宗室女童,正惊恐地躲在母亲身后。
那双纯净的眸子让荀子呼吸一滞。他想起《礼论》中礼者,养也的教诲,想起自己主张的化性起伪。
这个女童本该在礼乐教化中长成淑女,如今却要为她从未参与过的罪孽付出代价。
夫子......
弟子轻声提醒:
可是心有不忍?
荀子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合上眼睑:
《天论》有云: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
荀子重新睁开双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
这些妇孺确实可怜,但更可怜的是那些被黄河吞噬的婴孩。两相比较,孰轻孰重?
赏罚之道,当观其源。享民膏血者,终将被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