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块经历了千万年海浪冲刷的桶盘屿礁石,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粉碎。
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足足有三十米高,仿佛海底有一条巨龙翻了个身。
爆炸产生的气浪裹挟着海水,像一场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的大沙湾炮台。
“我的妈呀……”
阿财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得胜趴在泥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他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消失了一半的礁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洋人的炮吗?
这一炮要是打在炮台这夯土墙上……
不,不需要打在墙上,只要打在附近,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被震死。
海面上,那艘开炮的战舰,在试射完这一发克虏伯主炮后,傲慢地转动着炮塔,将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指向了大沙湾炮台。
紧接着,一串旗语在桅杆上升起。
在灰暗的天空中,那鲜艳的旗帜显得格外刺眼。
但问题是——李得胜看不懂。
“他们……他们在挂什么旗?”李得胜颤声问。
没人回答。整个炮台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清军都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几面在风雨中飘扬的小旗子。
他们不仅没见过这种旗语,甚至连那面挂在主桅杆上的国旗都没见过。
那不是法国人的三色旗,不是英国人的米字旗,更不是大清的龙旗。
那是一面深蓝底色,上面绣着七颗银星,排列成勺子状的旗帜。
北极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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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基隆协台衙门。
基隆协台,从三品武官,负责基隆防务的林福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公堂上来回踱步。
“看清楚了吗?真的是法国人?”
林福抓着那个浑身湿透的探马问道。
“回大人……看不清啊!”
探马哭丧着脸,“雨太大了,雾也大。就看见船大得吓人,黑乎乎的铁壳子,没帆也能跑。刚才那一炮……那一炮把桶盘屿都削掉了一角!那绝对是洋人的坚船利炮!”
林福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这个协台,是捐班出身,平日里喝兵血、抽厘金在行,真要打仗,他比谁都怕。
“这……这如何是好?”
林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朝中不是说想和谈吗?怎么法国人就打到基隆来了?也没个宣战的文书啊!”
“大人,他们挂了旗语,可是咱们没人懂洋人的旗语啊!”旁边的师爷提醒道。
“旗语?那是不是先礼后兵?”
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找通事!城里不是有几个给洋行做事的吗?快把他们抓来!还有,别开炮!千万别开炮!咱们那几门破铜烂铁,若是惹恼了洋人,那就是灭顶之灾!”
就在基隆城内一片鸡飞狗跳之时,海面上的舰队又有了动作。
“北极星”号放下了一艘小艇。
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并没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而是极其嚣张地直接冲进了基隆内港,径直向着设有清军哨卡的石岸驶来。
小艇的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一头利落的短发,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大檐帽。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但他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岸边那些如同受惊鹌鹑般的清军。
他是安定峡谷的水师军官,李屏宾。此次行动的谈判特使。
“停船。”
李屏宾抬手。
蒸汽舢板在距离岸边十米处利索地切断了动力,随着惯性轻轻靠在长满青苔的石阶旁。
岸上,足足两百名手持鸟枪和长矛的清兵围了上来,但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小艇上,除了李屏宾,还有四名背着西洋步枪、腰挂转轮手枪的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让这些还在抽大烟的绿营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李屏宾开口了,一口标准的官话。
人群一阵骚动。片刻后,林福在亲兵的簇拥下,硬着头皮挤到了前面。
“本……本官乃基隆协台林福。”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大清海防重地?刚才那一炮,又是何意?”
林福强撑着官威问道。
李屏宾冷笑一声,并没有行礼,甚至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开。
“我是谁不重要。”
李屏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纸包裹好的文书,随手扔到了岸上泥泞的石板上。
“重要的是,你们的命,现在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