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昌的人在这次生丝大战里绝对脱不开干系,不要顾及美国人的脸色!更不能让这个金山九和胡雪岩联手霸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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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十六铺码头,江海关第三验货棚
这一批货南洋商会为了檀香山那几万名华人劳工准备的续命货——三千坛绍兴加饭酒、五百箱金华火腿、一千瓮镇江陈醋,以及整整两舱用来做工装的松江粗棉布。
这些东西不值黄金万两,但却是檀香山华人在此刻紧俏的物资,
负责押运的是中华通商银行外联部襄理,三十出头,此刻他正站在雨棚下,看着那一排排贴着“中华通商银行承兑”封条的货物,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通常,这种杂货只需核对数量,给关口塞两包烟丝就能放行。但今天,验货棚的气氛冷得吓人。
“谁是货主?”
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从海关红砖楼里走出来的,是江海关外籍验货官奥马利。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披,手里提着根包铜手杖,身后跟着四个巡捕和两个早已被洋行买通的华人通事。
外联部襄理急忙迎上去,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和关单:“奥马利先生,辛苦了。这是鸿源号发往檀香山的杂货,都是些吃食布匹,没什么贵重东西,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奥马利没接清单,而是用那根手杖嫌恶地挑起了盖在货物上的油布一角。
“檀香山?”奥马利哼了一声,蓝灰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狡黠与残忍,“大英帝国的海图上,没有叫檀香山的地方。”
襄理一愣:“先生,这就是honolulu(火奴鲁鲁),我们也叫Sandwich Islands(三明治群岛),华人习惯叫檀香山……”
“海关只认官方名称。你的关单上写的是中文檀香山,对应的英文拼写模糊不清。”
奥马利冷冷地打断他,“依据《通商口岸货物申报条例》第十九款,目的地表述不清,有逃避关税嫌疑。退单重填。”
“这……”
襄理压住火气,“好,我现在就改。”
“慢着。”奥马利的手杖重重地敲在一口深褐色的酒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单子要改,货也要验。我接到密报,这批货物里夹带了违禁品。你是知道的,最近局势紧张,有人试图往海外运送军火。”
“军火?”襄理气笑了,“奥马利先生,这是绍兴黄酒!是给在甘蔗田里干活的苦力用的!”
“是不是酒,不是你说了算,要验过才知道。”奥马利嘴角勾起一丝狞笑,给身后的印度巡捕使了个眼色,
“开封查验。”
“先生!这可是泥封的陈酿!”襄理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挡在前面,“一旦敲开泥头,海风一吹,不出半个月这酒就全酸了!到了檀香山就是一坛子醋!这几千坛酒就废了!”
奥马利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伸出手杖,狠狠地捅向面前的一坛酒。“哗啦”一声脆响,陶片飞溅,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阴冷的雨雾中炸开。
“嗯,闻着像酒精。”
奥马利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故作夸张地皱眉,“但我怎么知道这酒精度数有没有超过易燃标准?根据海事安全法,易燃液体不能装在普通货舱。来人,取样!”
那两名华人通事手里拿着粗铁钎,像是捅尸体一样,在那五百箱金华火腿上乱戳。
火腿被戳得千疮百孔。
雨水顺着铁钎流进肉里,不出三天,这些火腿内部就会生蛆霉变。
更惨的是那批松江棉布。奥马利声称棉布卷里可能藏有鸦片,命令将两千匹布全部展开。
泥泞湿滑的码头地面上,雪白的粗棉布被粗暴地摊开,瞬间吸饱了地上的脏水和煤灰。
巡捕穿着沾满泥浆的皮靴,在棉布上以此为乐般地来回踩踏,嘴里嚷嚷着:“检查!检查!”
“住手!你们这是在毁货!”
通商银行的襄理双眼通红,身后的十几名洪门兄弟已经按捺不住,手摸向了腰间。
襄理死死按住这些码头兄弟的手,一旦动手,旁边的巡捕房就会立刻以暴乱为名扣押所有人,那样正好中了洋行的圈套。
奥马利看着满地狼藉,满意地转过身,用手杖指了指眼前这人胸口那张印着“中华通商银行”字样的胸牌。
“别怪我。”
奥马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要怪就怪你们找错了钱庄。有人让我转告你,凡是盖着‘中华通商银行’结算章的单子,在上海滩,连一块烂布都别想运出去。这批货,就当是给你们主子和那个胡财神上的学费吧。”
说完,他在那张已经被雨水淋湿、皱皱巴巴的查验单上,用红笔狠狠地划了一个大大的叉,并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