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壁清野?”
坐在他对面的广府帮商人黄亚炎冷笑一声,
“我看是自绝经脉。
阮朝封锁内陆,不许粮食和盐运往北圻,想困死法国人。可他们忘了,北圻那是刘永福的地盘,更是咱们华商走私最活跃的地方。
这一封,法国人有军舰运补给饿不死,饿死的是谁?是老百姓,是咱们在那边开了几十年铺子的侨商!”
黄亚炎端起茶杯,却烦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广源盛号,上个月刚运了一船英国棉布和瑞典洋火去海防。
按照往年的规矩,卸了货,装满北圻的生丝和八角回来,这一趟利润至少三千两。
现在呢?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我托了汇丰银行的英国买办去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英国佬耸耸肩,说海防港现在就是个鬼门关。
法国人的旗舰巴亚尔号撤下来了,伤痕累累,现在临时挂起了布,遮遮掩掩。
虽然撤了,但还有两艘巡洋舰堵在红河口。 而内河……更可怕。”
黄亚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听说红河上全是漂着的死尸和烂木头,顺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们的商船根本不敢进红河航道。
听说是因为黑旗军——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河道里布满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带铁壳的洋船,进去就炸。
我的船长是个老实人,一看这架势,宁可赔违约金,掉头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整个北圻的贸易线,几乎全断了。”
“全断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买办皱着眉头发问,
“那位金山九的货呢?他组建的商会在南洋不是铺了很大的摊子吗?”
提到陈九,茶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里,既是禁忌,也是传说。
那位潮汕米商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说,封锁这么严,他们商会大多都是做海运生意的,家大业大,生意应该最先受影响。
他在北美的货,要运到香港,再分销到南洋和上海,天津。现在海路不通,安南这块跳板也废了。
可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拍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一艘挂着美国旗帜的快剪船,哪怕没有蒸汽动力,全靠风帆,趁着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过了荷兰人在巽他海峡的封锁线,停靠在丹戎巴葛码头卸下的货。”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货单上赫然写着:“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胶,五百箱;金鸡纳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国义兴贸易公司(檀香山)转运”。
“美国旗的船?”黄亚炎惊讶道,“那位什么时候用这种老掉牙的帆船了?现在不都是走火轮船了吗?连太古轮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法国人和荷兰人的军舰,那是烧煤的铁疙瘩。他们依赖加煤站,依赖既定的航线,而且在海上冒着黑烟,隔着十里地就能看见。
而这种老式的飞剪船,速度快,吃水浅,不用加煤,专走那些满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爷眼里,封锁线不是墙,是筛子。”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指着货单上的金鸡纳霜,“这是治疟疾的药。在这个节骨眼上运这个来南洋,他是算准了安南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还是算准了咱们这些人怕死?”
“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啊。”
旁坐的一个商人叹气,“几艘飞剪船,救不了大市。
现在的关键是,信息。
以前从西贡发个电报到新加坡,只要两个小时,收费是每字2.5法郎。
现在呢?电缆断了。
咱们只能靠那些从香港绕道马尼拉,再转道巴达维亚的邮轮带信。
这一绕,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啊!哪怕安南那边已经改朝换代了,咱们这儿还在傻乎乎地按半个月前的米价挂牌。
这就是在赌命!”
茶室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的客家老者,手里把玩着一枚银洋。
他是专门做情报的贩子,消息路子最野。
“诸位,”老者幽幽地开口,
“你们只看到了生意断了。
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