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农场,檀香山的华人加一起有十万人。
南洋的华工,掌握在会馆体系内和兰芳体系内的,差不多也有二十万,这就是我们有组织的劳工军团。”
陈九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西哥鹰洋,“砰”地一声扣在桌上。
“这就是第一角:汇兑,贸易与劳工。
只要咱们体系内的这四十万人在工作,每年就有至少数百万两白银的侨汇要回流。
还有这个三角形的商会贸易,每年还能产生有数百万两白银的流动。
以前这笔钱大部分走的是英资银行和清廷的渠道,被层层盘剥。现在,我们要用这笔现金流,撑起我们自己的银根。”
接着,他的手指滑向了三角形的右下角——南洋与兰芳。
“第二角:原材料与控制权。世界早就在从风帆时代转向蒸汽时代。英国人的战舰、法国人的商船,跑得再快也得吃煤,也得用锡来造罐头,用橡胶来造轮胎,用古塔胶来铺电缆。
兰芳和苏门达腊手里攥着的,是工业的粮食。只要安南战事能拖住法国人,南洋的锡矿和煤矿就能源源不断地支持咱们自己的工业发展,或者运往北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中间——夏威夷。
“所以这里,檀香山,是这个三角形的心脏,也是唯一的眼。”
陈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丁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夏威夷不能成为兰芳吗?因为兰芳在陆地上,周围全是狼。而夏威夷在海上,它是孤悬的。”
“我看过最新的海图和劳埃德航运年鉴。
从横滨到旧金山,航程四千五百海里。现在的燃煤蒸汽船,没有一艘能不补给跑完全程。夏威夷是太平洋上唯一的加煤站。谁控制了这里的码头和煤仓,谁就掐住了太平洋航运的喉咙。”
陈丁香听得入神,眉头微蹙,迅速抓住了重点:“所以,九哥你才拼命收购这里的甘蔗园,不仅是为了糖?”
“糖只是表象,是给美国人看的诱饵。”
陈九冷笑一声,“根据1875年的互惠条约,夏威夷的糖进入美国免税。这让这里的糖价比古巴糖和马尼拉糖有巨大的优势。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那个白人的糖业联盟以为他们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但他忘了,糖是要运出去的。
我们要做的,除了粮食和日用品之外,是用南洋的资本和北美的侨汇,彻底控制死夏威夷的船运和仓储。
必要时,把夏威夷变成第二个战场的决心,我也是有的。”
“这就是那张网。”她喃喃道。
“对,这是一张网。”
陈九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洋面,“大清这艘船,坚持不了太久了。除了北上,我还需要在这个三角形里,造一个独立于大清之外的离岸中华,守住大家的退路。
如果安南守不住,或者如果大清真的塌了,至少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上,在这条连接温哥华、檀香山和南洋的航线上,我们的船队还在,我们的资本还在,我们的脊梁骨……就还在。”
“加拿大的舰队下水之日,就是彻底掀开面纱之时。”
“这个孤悬太平洋的岛,没有海军是守不住的。”
陈九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陈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可以再续,人若是凉了,血就热不回来了。”
陈丁香看着陈九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缕白发,心头一酸,话锋突然一转。
“哥,你这些新的布局,又要花多少年?”
陈九愣了一下,“五年成势,十年成局,三十年……或许能稳如泰山。”
“三十年……”陈丁香轻声重复着,目光紧紧锁住陈九的眼睛,“你的身体,还能撑十年吗?”
陈九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眼神,他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我从小就干体力活,底子好……”
“别骗我!”陈丁香突然提高了声音,眼圈瞬间红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问过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他说你当年的枪伤伤到了肺经,再加上旧伤太多,寒气入骨。你的腿不仅仅是瘸了,是骨头在坏死。他说你如果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心血,可能……”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陈九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丁香,人这一辈子,长度是老天定的,但宽度是自己争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那双手因为常年握拐杖和枪,布满了老茧,“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明天一场风寒就带走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
陈丁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你这么急着把所有路都铺好,急着把我也逼成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急着把小安和阿福扔到上海,把阿吉逼成了一个异教徒,把振华的军官全洒出去,哪怕是你被英国人终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