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精疲力竭的法军士兵冲到竹林边时,他们顿时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树林。
越南特有的带刺竹林被精心编织捆绑成了厚达数米的天然阻拦网。
竹林和荆棘,十分有韧性,一不小心还会滑烂衣服和皮肤。
法军士兵被竹林挡住,不得不停下来挥舞砍刀开路。
而就在这致命的停顿瞬间,隐藏在竹林后方土堤射击孔里的黑旗军士兵,冷冷地扣动了扳机。
8月16日,
战役进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阶段。波滑少将在后方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炮兵——几门80毫米山炮,正在轰击黑旗军的阵地,硝烟弥漫。
但炮弹打进茂密的竹林和湿软的土堤,威力被大打折扣。
“长官,左翼雷维永部报告,他们攻占了第一道防线——四会村!”
副官兴奋地跑来,但这兴奋转瞬即逝,“但……伤亡很重。”
“阵亡多少?”
“战斗阵亡六十五人。但是……”副官吞了一口唾沫,“倒下的人是这个数字的三倍。热射病正在摧毁我们的部队。”
这才是最大的敌人。
8月的安南骄阳似火,法军士兵穿着为欧洲战场设计的,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呢绒制服,背着沉重的背囊,在没有遮阴的堤坝上暴晒,还承受着巨大的战场压力。
很多士兵们还没见到敌人,就开始成批地抽搐、晕倒,口吐白沫。
军医们在泥泞中疯狂穿梭,不是处理枪伤,而是试图用浑浊的河水给因严重脱水而休克的士兵降温。
而在对面,刘永福的黑旗军展现出了久经战阵的战术素养。
他们不硬拼,利用挖掘得极深的战壕和土木掩体躲避法军的炮击。
当法军炮火延伸,步兵冲上来时,他们就钻出来射击;当法军冲破一道防线,他们就有序地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并在沿途布下陷阱。
8月17日,
法军终于攻占了府怀。或者说,是走进了府怀。
杜邦上尉跨过满地的尸体——有法国人的,有土人的,也有黑旗军的,冲进了那座作为指挥部的废弃阵地。
“抓住刘永福了吗?”他喘着粗气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阵地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篝火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尸体。
黑旗军走了。他们带着主力,带着所有的重武器,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
水银泻地一样撤退到了下一道防线——丹凤。
波滑少将骑着马来到前线,看到的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弥漫着尸臭和排泄物的气味——霍乱和痢疾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军营蔓延,这里太热了,疾病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将军,我们没法追击了。”一名参谋官声音沙哑,
“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您看那边,天边已经蔓延了黑云,一旦下雨,红河水位就会涨。如果我们继续前往丹凤,一旦雨势不可控,堤坝决口,我们就会被切断后路,困死在这些岛屿上。”
波滑看着远处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竹林,以及天边积聚的黑色雷雨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战术上占领了地皮,但在战略上彻底失败了。
钳形攻势因为地形限制变成了添油战术,他的机动兵力被酷热和疾病打残,而敌人的主力从容撤退,甚至还在撤退中嘲笑他。
波滑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修整,准备……撤回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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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
越南中部,岘港海湾。
与充满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北方战场截然不同,岘港的海湾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蓝色。
海风吹散了酷热,带来一丝清爽。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该是一个多宁静秀美的地方,
可惜,碧蓝的海面上满是黑烟,停泊着远东海域令人生畏的战争机器——孤拔的舰队。
旗舰“巴亚尔号”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
这艘排水量6000吨的木壳铁甲舰,其巨大的撞角像鲨鱼的鼻子一样突出水面,船舷两侧涂着耀眼的白色,上层建筑留下煤烟熏黑的痕迹。
在它周围,老式铁甲舰“阿塔朗特号”、修长的巡洋舰“沙托雷诺号”,以及两艘吃水极浅的轻型炮舰“山猫”号与“野狼”号,如同众星拱月般排列。
8月17日晚,巴亚尔号军官餐厅。
“先生们,”
“波滑将军在北方陷入了苦战。
陆军,呵……在稻田里跟黑旗军玩捉迷藏,前进了几公里,却损失了四百多兵力。那种仗,打一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身,眼神扫过在座的舰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