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别离。
而且是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别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陪你一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在上海,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边的人对贵族、教士、美国人有敬畏心,我在上海的人手也够,美国那里要野蛮得多。”
“安全?”
艾琳突然笑了。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陈九,你所谓的安全,就是把我放在那个满是谎言和算计的笼子里,让我戴着面具,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所谓的安全,就是让我一个人面对怡和洋行的逼问,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而你自己却跑到大洋彼岸去玩命?”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爱意,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你为什么和我总是生疏……却又突然这样替我做决定。”
“你知道吗?小安在上海经常去看我,还像以前那样给教会送鱼,是否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陈九,我想问你一句话。”
“在你眼里,我和胡雪岩,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九握着手杖的手指瞬间攥紧。
“我是你的熟人,是你的朋友,是……还是说……”
艾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灵魂,“……我也只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一把好用的刀?一个身份背景合适的棋子,甘愿被你驱使的棋子?”
“你利用胡雪岩的贪婪和疯狂,过时的眼界,吞并了他的产业。你利用卡梅隆的恐惧,买下了汇丰的债权。那你利用我什么?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对你的……爱?”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艾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滴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无声的碎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没有说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惊艳,捕鲸厂时心里的悸动,离别之吻的遗憾与冲动。
他想告诉她,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只有血与火,还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像铁一样沉重的沉默。
陈九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艾琳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时。
陈九终于开口了。
“艾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疲惫。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辩解。
“在去上海之前,在回美国之前。”
“怀舟……想见见你。”
艾琳愣住了,她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
“林怀舟。”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艾琳怔住了。
“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累了,觉得这只是一场利用……你可以不见。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码头,你可以直接回上海,甚至回美国。”
“但她执意要见你,态度很坚决……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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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属印度支那,东京海防,总督府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前,坐着决定越南命运的三个法国人。
坐在主位的是朱尔·阿尔芒,刚到任的法国驻越南总公使。
他身材瘦削,眼神狂热,手里紧紧攥着来自巴黎外交部的电报。
“绅士们,巴黎已经失去了耐心。”
阿尔芒说道,“我们要的不只是报复,我们要的是整个安南。”
坐在他对面的是波滑少将,东京远征军陆军司令。
这位从西贡赶来的将军眉头紧锁,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在河内周边的地图——画满了红色的叉。
“公使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波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手里的兵力,加上刚从土伦运来的外籍军团,大约只有四千人。而刘永福的黑旗军至少有五千精锐,这还不算那群在这片烂泥地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的越南正规军。而且,清国的军队正在向保胜集结,数量未知。”
“所以你就打算龟缩在河内吗?”阿尔芒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