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着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她们清一色穿着白色的立领大襟衫,下身是宽大的黑色绸裤,黑得发亮。长长的辫子整齐地盘在脑后,用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
顺德,“自梳女”。
这群来自广东顺德、南海一带的女子,是整个大清国最特殊的女性群体。
她们不嫁人,甚至终身不回夫家,靠着这一手精湛的缫丝绝活,在南洋和广东的丝厂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们的手极快。
胡雪岩是个懂行的。他死死盯着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工。
“这是……意大利式直缫机?”
胡雪岩失声叫道,“不对!上面的那个……那个轮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个缫丝位上方,都有一个小巧而复杂的装置,让丝线在卷绕之前,先在空中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交叉折叠。
热风烘干,交叉卷绕。
“这叫格兰特式复摇机,我们也叫它龙吐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雪岩头顶响起。
胡雪岩猛地抬头。
在车间二楼的铁制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宽松的衬衫,显得随性而狂放。
他看起来不算年轻,至多四十岁,但那头发,却在两鬓处斑白如雪,像是在躯壳里,燃烧着六十岁的灵魂。
他双手拄着一根沉重的手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伤痛的勋章。
“胡大帅,初次见面。”
“陈九,陈兆荣。”
……
胡雪岩并未被第一时间请进总办室。
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挡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随后,胡雪岩看到那个穿着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走向那个二楼的男人。
陈九正站在二楼回廊的尽头,双手死死地撑着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偻,肩膀随着内心起伏的情绪在不易察觉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那双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死死地攥着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脸,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陈九两鬓那片刺眼的白发上。
那原本碧蓝如海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沉默清冷瞬间碎裂,涌上来的是一层氤氲的水汽。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那个名字连同叹息一起咽了回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贪恋。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九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原本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向她,可受伤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声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关于道德和身份的防线,在他踉跄的那一瞬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两人的身体在阴影中贴在了一起。
陈九浑身僵硬。他低头看着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隔着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许久不见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缕散落出来的金发,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艾琳眼里的泪水,还有她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的脖颈。
那一缩,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陈九的心里。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客气。
艾琳吸了吸鼻子,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扶着他手臂的力量却加重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走吧。”
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进了通往办公室的黑暗走廊里。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陈九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手杖和身边女人的肩膀上。而那个发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不再顾忌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她紧紧地贴着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充当着他的另一条腿。
胡雪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没入黑暗深处。
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瑟,却又有着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悲凉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