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罗三的狼狈不同,林震正坐在头等舱里,和一位法国神父谈笑风生。
“是的,神父。”
林震用流利的法文说道,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作为一名在巴黎索邦大学旁听过的学生,我对安南的落后深感痛心。这次去顺化,就是为了给他们带去一些现代矿业的文明之光。”
他的货舱里,那些装着枪炮零件的箱子上,贴着精美的标签:“精密测绘仪器:易碎品”。而那几桶沉重的防腐剂,里面封存的是数千发铜壳子弹。
林震精心选择的的船员穿着统一的工装,甚至还带了几架钢琴,琴箱里塞满了左轮手枪。
岘港虽然名义上仍是越南阮朝管辖的领土。但根据条约,安南被迫开放三个港口进行贸易,岘港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是通商口岸,法国在当地拥有领事馆、传教士和商人,甚至还有海军陆战队负责保卫领事馆,港口大部分权利已落入法国人之手。
法国海军在岘港甚至礼貌地为这艘“传播文明”的葡萄牙商船主动补充了淡水和食物。
林震知道,真正的危险在登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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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罗三的船队没有敢靠近顺安港,那是顺化的咽喉,也是法军重点盯防的区域。他们选择了顺安以北二十里的谭江泻湖。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半咸水水域,芦苇丛生,淤泥深不见底,连当地渔民都不敢在夜间深入。
“下水!”
随着罗三一声令下,船在离岸稍远的地方停下。
兰芳的汉子们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们没有小艇,只能用简易的木筏托着武器弹药。
三百个人头在黑色的水面上浮沉,像一群沉默的水鬼。
他们推着棺材,抱着鱼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泻湖底部的淤泥。
淤泥里有吸血的水蛭,有锋利的贝壳。不少人的脚被划烂,血腥味引来了海蛇。
但没有人叫苦。
这就是兰芳矿工的本能——他们习惯了在黑暗和泥泞中生存。
更何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南洋唯一的华人政权,刚刚歼灭了不可一世的荷兰东印度皇家陆军。
黎明前,他们终于爬上了岸边的树林。
所有人都是一身黑泥,狼狈异常。
罗三清点人数,少了十几个,可能陷进流沙里了,可能溺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大海拱了拱手,然后挥手:“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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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岸线到顺化皇城,还有一段漫长的陆路。
林震的队伍在岘港登陆后,通过陆路向北渗透。他们利用修缮皇陵的批文,光明正大雇用了一批大象和牛车。
足足过了四天,两支队伍会师了。
顺化也开始下雨了,
它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阴冷和霉味,将这座正在腐烂的王朝浸泡得酥软不堪。
顺化城西,万年山脚下。
这里是当朝皇帝嗣德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寝——谦陵。
对于外人来说,这里是皇家的禁地,是风水宝地。
但对于此刻潜伏在陵墓深处的亡命徒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嗣德帝还在世,且常年在此养病、听戏、吟诗,偌大的陵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工地。
数以千计的工匠、杂役、宫女、太监混杂其中,多几百个“新来的石匠,暂时无人察觉。
当林震见到罗三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盟友。
罗三赤着脚,蹲在一块墓碑石料上,正在擦拭枪机。他的手下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生冷的饭团,眼神凶狠而警惕。
“秀才,”罗三斜眼看了看林震那身沾了泥点的西装,“你的那些濠江义勇还有拆散的家伙,真能打仗?”
林震没有生气,他挥手让手下打开一口长条木箱。几个澳门青年熟练地将一堆看似“钻探杆”的钢管组装起来。
不到一会,一挺机枪赫然出现在罗三面前。
“罗大哥,”林震推了推眼镜,“这挺枪,你们不陌生吧。我还带了炮,只要我们在御屏山架起来,顺化皇城的南门就在我们脚下。”
罗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好东西。比老子的连珠枪带劲。我在兰芳最服的就是你们振华的兵,秀才你也是这个。”
他比了个手势。
“阿水,”罗三喊自己的副官过来,
“秀才刚才说,法国人的巡逻舰就像海里的鲨鱼,闻着血腥味就能来。咱们在这山沟沟里蹲了好些天了,你摸清楚这鲨鱼嘴里有几颗牙了吗?”
阿水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手指蘸着水,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念念叨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