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啊,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指不定让咱们干啥啊。”
阿莲看着桂婶,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灰,
“婶子,你回去吃什么?”阿莲问得很轻,很冷。
桂婶愣住了。
“回去也是饿死,还要被男人打。”阿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银元上,“在这里,起码饭管饱,没人打。”
“咱们在旗昌洋行干了这么久,虽说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没短过咱们工钱,我得留下。”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道,哪里不是牢笼?家里是小的牢笼,这工厂是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选个给钱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双布满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滚烫的水里,指尖泛白,皮肤起皱,像是老树皮。
“名字。”账房先生头也不抬。
“沈阿莲。”
“按手印。”
冰凉的红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莲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纸上碾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罗纹。
她接过那一块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
听见身后传来桂婶的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婶也跟上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几十个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或者胆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吴管事站在前面,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都签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现在听好了规矩!”
“第一,每天卯时上工,亥时收工,中午,晚上半个时辰吃饭。”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许离开车间。谁要是敢偷懒,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阿莲抱着双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那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却烫得她想哭。
总归有钱赚,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