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反贼到朝廷命官,从流寇到民族英雄,这条路,太诱人了。
比起去兰芳当个富家翁,落叶归根,加官晋爵,不是更好?
虽说早就决议要打,甚至振华的军官方案都做了几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话说的漂亮。可我听说,李鸿章李中堂不想打仗。万一我打了,朝廷最后把我有卖了怎么办?”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帐口,指着外面飘扬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但天下大势,不由人算。法夷贪得无厌,迟早要大举进犯。
将军若做了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着朝廷表态。内附之事,不在于朝廷给不给,而在于将军打不打得出来!”
“将军若能在大清的官兵还在犹豫时,先在河内给法国人一个教训,那将军就是大清的脸面。谁敢卖大清的脸面?”
唐景崧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草稿,那是他准备冒死上奏,请求朝廷正式招抚黑旗军的奏章。
“这份折子,我还没发。只要将军点头,我唐景崧这就向天发誓,愿留在大营,做将军的师爷。将军胜,我随将军领赏;将军败,我这颗翰林脑袋,陪将军一起挂在城墙上!”
刘永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明确表态。
军火,粮饷倒也罢了,自己如今并不缺,陈九支持的高级军官也不缺,可这个名分…..
朝廷啊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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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朝鲜国都,汉城,清军驻扎营地,南别宫附近
汉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硬。
不同于河南项城老家那种湿冷的透骨,这里的冷是干脆的,带着从西伯利亚滚下来的腥气,直往人的领口里灌。
南别宫外的校场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板结。
一面巨大的“吴”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庆军统领吴长庆的旗帜。
在那面帅旗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操练的淮军亲兵。
袁慰亭,区区二十三岁。
哪怕是在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军老兵眼里,这位“袁司马”也是个异类。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脖颈粗短,透着一股子蛮力。
但他总是努力打扮得不像个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蓝色的棉袍虽然在此地显得有些单薄,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外头罩着一件马褂——那是他家里花大价钱捐官置办的行头,在这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没吃饭吗?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这群软脚虾丢尽了!”
袁世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带着些许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脚下一滑,队列稍微乱了一瞬。
袁世凯几步跨过去,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眯起那双细长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士兵。
“你叫赵三,是吧?”
袁世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拉家常,却让人背脊发凉,
“跟着吴大帅从登州渡海过来,也是见过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时候,你冲在前头。怎么,功劳簿上记了一笔,骨头就酥了?”
那士兵赵三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袁世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短马鞭,在大腿侧面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日本人就在那边的泥瓦房里看着呢!朝鲜的百姓也在墙头上盯着呢!”
袁世凯指了指不远处的日本公使馆方向,神色变得狰狞,
“在这里,你们不是为了几两饷银当差,你们是大清的铁壁!谁要是让那群‘东洋矮子’看笑话,老子就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大清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赵三:“练完去伙房领两斤烧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还站不直,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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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房,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袁世凯解下貂皮马褂,随手递给贴身的老仆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朝鲜全图,旁边压着一本《朝鲜通商章程》。
两个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刚刚和朝鲜人签下的。
这几张薄薄的纸,算是把朝鲜这块大清最后的藩篱,重新扎紧了篱笆。
但袁世凯心知肚明,这篱笆扎得并不结实。
“慰亭啊,怎么还在看这图?”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身着正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张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凯连忙拱手,脸上那股子军营里的戾气瞬间收敛,
“这朝鲜局势,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袁世凯指着地图上的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