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下旬,沈子元正在校对一份书稿,突然,街面上喧闹起来。
报童的叫卖声异常尖锐,
“号外!号外!朝鲜京城兵变!乱党攻入王宫!日本公使馆被焚!”
沈子元猛地站起身,冲下楼买了几份最新的报纸。
油墨未干的纸张上,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壬午兵变”。
报道断断续续,但大致轮廓清晰:7月23日,朝鲜旧军因缺饷经年,且愤恨闵妃集团编练新军(别技军),终于在汉城哗变。乱兵冲进王宫,搜杀闵氏权贵,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日本人。大院君——那位被罢黜的国王生父,借机重掌大权。
沈子元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六月份在十六铺疯狂收购“废铁”的朝鲜商人,那些隐藏在米袋下的“洋铁管”,那些把头和苦力们搬运的沉重木箱……那不是普通的走私,那是大院君势力在为这场政变积蓄力量。
而《北华捷报》里提到的上海道台秘密囤积军需、招商局轮船待命,清廷早就在做准备了!
就在他看报的时候,几辆满载着清兵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大马路,向着码头方向狂奔而去。路人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些背着新式洋枪的士兵。
“看来是真要打大仗了。”
书局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烟斗,神色凝重。
“天下不太平啊,南北都有大乱…..”
沈子元没接话,他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猜测,他更相信报纸。
他拉着老板回到屋内,读着《北华捷报》上关于安南局势的社论,眉头微皱。
“……关于东京(北越)的冒险,正如本报多次指出的,法国人正在陷入一场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泥潭。李维业指挥官虽然占据了河内城,但他现在实际上是一个囚徒。
上海的商业界对此深感忧虑。
红河的国际贸易实际上已经瘫痪。
法国这种缺乏长远规划的军事挑衅,不仅不能打开市场,反而激怒了当地的黑旗军,更糟糕的是,它正在危险地试探清国政府的底线。
一旦清国决定从云南介入,整个远东的贸易航线都将受到震荡……这对英国商人的利益是极大的损害。”
沈子元放下报纸,苦笑了一声。
在洋人眼里,安南的战火不过是账本上的一笔坏账。
他们不关心安南的存亡,只担心红河上的运茶船能不能通过,担心上海的丝绸出口会不会因为中国卷入战争而受阻。
“洋人是不是怕了,我昨天听说那个黑旗军杀的洋鬼子连城都不敢出。”
对面坐着的老板凑过来,指着英文报纸问,“是不是说法国人要输?”
“不是怕输,是怕亏钱。法国人也没决定要是不是要打一场大的。”
沈子元解释道,“英国人骂法国人鲁莽,说他们像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把大家都好做的生意给搅黄了。”
“哦,那这不是意味着打不起来?”
沈子元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他推开英文报纸,展开了今天的《申报》。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头版赫然刊登着关于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的战报。
沈子元轻声念出那段激昂的文字,周围几个职员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据越中探报,法夷李逆自占据河内以来,终日惶惶。日前,我黑旗军刘提督永福,率精兵三千,驻扎索河,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法兵不敢出城一步,出则必遭狙击。越民皆视刘提督为长城,箪食壶浆以迎。
法夷虽有坚船利炮,然水土不服,疫病横行,死者枕藉……
安南虽为小国,然系我大清藩属,唇齿相依,岂容西人肆意蚕食?闻滇桂边军已厉兵秣马,只待天朝一声令下……”
“好!”
老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刘永福是条汉子!咱们大清就该这样,不能让洋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沈子元脸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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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鉴里的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散发出一丝凉气。
书房,徐润穿着一身湖绸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银耳莲子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顾三站在屏风阴影里,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刚送来的《字林西报》样刊上,上面有一篇关于“矿务骗局”的短评,虽然没点名,但字字诛心。
“三哥。”
徐润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聊家常,“这碗羹,凉了就有点发酸,倒了吧,可惜;喝了吧,伤胃。”
顾三腰弯得更低了:“徐二爷,您的意思是……”
徐润放下调羹,他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在洋人和官场之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