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丽商人买这么多枪干什么?造反啊?”
“谁知道呢。听说高丽那边太后和国王斗得厉害。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沈子元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报纸上说的“洋铁管”,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装船。
而且,这背后显然有帮会势力的渗透。那些被道台驱逐的帮会分子,摇身一变,成了军火走私链条上最廉价、最凶狠的搬运工。
他再次看向那艘船,船头上并没有挂旗,但船舷边站着几个头戴黑笠的人,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那是朝鲜人。
………….
沈子元懂英文,这在他的圈子里是个秘密武器。
这天下午,他受书局老板之托,去外滩的洋行取一份订购的西文书单。路过礼查饭店时,他顺手买了一份最新的《北华捷报》。
这份英国人办的报纸,往往比《申报》更露骨、更敏锐,也更不留情面。
沈子元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座,忍受着那苦涩的“洋墨水”味道,展开了报纸。
6月和7月初的社论版块,充满了火药味。
英国编辑用一种近乎嘲讽却又警惕的笔触写道:
“……本报观察员注意到,上海道台衙门近期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一方面,他们在城内大搞卫生运动,驱逐游民;另一方面,道台大人似乎正在秘密囤积军需品。虽然官方声称这是为了防备海盗,但其规模之大,令人怀疑……”
沈子元读到这里,心跳加速。他想起了那些朝鲜人买的洋铁管。
文章继续写道:
“……在租界内,一些德国和美国的军火商活动异常频繁。泰来洋行的买办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有传闻称,大批毛瑟枪正从洋行仓库被秘密转移至发往北方的商船上,目的地疑似高丽。而旗昌洋行,进来也动作频频…….这一切都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显然并未经过海关的正式申报……”
沈子元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招商局码头。那里停泊着几艘巨大的轮船,其中一艘他认得,是“威远”号。
甲板上人影绰绰,并不像是在装运普通的货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面上美国商船的数量明显增多。
他上午路过旗昌洋行时,发现门口停满了马车,不断有身穿洋服的华人和金发碧眼的洋进进出出,比往常热闹许多。
旗昌洋行是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他们的动作往往代表了美国政府的风向。
“最近旗昌的生意好得不太正常啊。”
沈子元在咖啡座旁听见两个洋行职员在用英语交谈。
“是啊,特别是去往仁川和釜山的航线。听说他们在帮那个李鸿章还是那个金山黑帮运东西。”
“运什么?大米?”
“哈,如果是大米,就不需要用油布盖得那么严实了。”
…………….
虹口,石库门弄堂
随着七月的到来,上海的天气愈发闷热。
沈子元去虹口探望一位生病的老友。这里是公共租界的北区,也是这一轮清洗后,底层帮会分子聚集的新巢穴。
比起南京路的繁华,这里显得混乱而躁动。
狭窄的弄堂里,到处是操着广东、福建口音、目光闪烁的青壮年。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狠。
老友住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沈子元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十几个汉子在和一队巡捕对峙。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老友躺在藤椅上,咳嗽着说,“子元兄,你不知道,最近这虹口来了多少生面孔。听说都是被赶出来的。这帮人手里没活干,什么都敢做。”
“他们在这边混什么?”沈子元问。
“听说是争着抢着想进那个洪门的新字号。”
老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黄浦路1号的洪门大爷,好吃好喝养着人,专找这些胆子大、命不值钱的人。听说是要血洗青帮,把他们赶出上海哩。”
“听说那边大字辈这个月吃茶讲会都搞了几次了,怕是街面上又要见血…..”
沈子元却不这么认为,他莫名想起了十六铺那些搬运军火的苦力。
这条黑色的链条从码头延伸到了石库门的深处。帮会势力在官方的挤压下,反而被整合进了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危险的战争后勤体系中。
既然能发军火财,又何苦惦记街面上的这些蝇头小利?
“子元兄,你不是一直想再找个营生贴补家用?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虹口开了家义学,听说是给苦力开的,专讲识字开蒙,招先生呢,工钱开得很高,你不妨去看看?”
沈子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沈子元路过南京路。那排电线杆已经完全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