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会客室里,曾经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宽和苏师爷坐在一侧。陈安自己坐在窗边。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律师,名叫托马斯,是陈阿福从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来的法律顾问。
“梁先生,”
托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说道,“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根据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团管理条例,这个国术研究会是合法的体育健身组织。
我们在工部局备了案,注册资金是一万两白银。
这意味着,只要在这个会馆里,你们拥有合法的集会权。只要不持有枪械,违禁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巡捕房无权随意搜查或抓人。”
苏文点了点头,“若有清廷衙门来要人?”
“这里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这里废纸一张。如果道台衙门想要引渡任何一名会员,必须通过领事裁判庭,必须提供确凿的犯罪证据。
而作为你们的法律顾问,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们破产,或者拖到那个官员卸任。”
送走律师后,另一拨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宁波帮)的董事严信厚和广肇公所(广东帮)的副会长叶子衡。
这两位代表着上海滩最庞大的两个商帮势力。
“刑爷,苏师爷,”
叶子衡毕竟是广东老乡,说话客气些,拱手道,“早就听闻致公堂在整顿码头,创办精武会,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请我们来,有何指教?”
陈安示意旁边的苏文递上两份装订精良的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中英文标题:《Security & Risktract》(安保与风险管理协议)。
“两位老板,这是我们拟定的章程。”
苏文说道,“如今上海滩股票狂热,现银流转巨大。咱们都知道,青帮把持的那些镖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监守自盗。
我们致公堂,想跟两位做笔生意。”
严信厚翻开文书,眼神一凝。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据价目提供专业的武装押运队伍,配备洋枪,甚至可以使用蒸汽铁轮船护送。
最关键的一条——“若有遗失,全额赔付”。
“全额赔付?”
严信厚是个精明的宁波人,他合上文书,盯着苏文,“这口气可不小。前些日子,源丰润的一船银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万两。你们舍得赔?”
苏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板,我们中华通商银行就在黄浦路。
我们致公堂不仅有人,更有钱。我们在银行里压了保证金,专门用来做这个赔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担保。”
“而且,”苏文压低声音,“我们的护卫,不是那些只会耍大刀的镖师。他们是从海外回来的,打过仗,见过血,听得懂洋文,守得住规矩。”
叶子衡和严信厚对视了一眼。
商人最怕什么?怕乱。
如今青帮虽然势大,但太贪,而且纪律涣散。
如果真有一支纪律严明、又有强大资本背书的安保力量,那绝对是商界的福音。
“费用几何?”叶子衡问。
“跟青帮一样。”
“但是,我们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水费、拜山费。一口价,账目公开,绝无虚耗,出具正规洋行回单。干干净净。”
“好!”
严信厚一拍大腿,“宁波人做生意,讲究个实惠和信义。只要你们真能做到全额赔付,以后我们四明公所的银路,分一半给你们走!”
“广肇公所也没问题。”叶子衡也表态,“大家都是乡党,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安此时站起身,端起茶杯,对着两人无声地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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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太古南栈码头。
这里是致公堂新抢下来的地盘。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数百名苦力赤着上身,肩膀上垫着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货箱压得弯如满弓。
汗水冲刷着背上的陈年污垢,汇成黑泥顺着脊沟往下淌。
与往日那乱哄哄、只有喝骂声的码头不同,
码头空地上,用几根粗毛竹撑起了一座巨大的芦席凉棚,死死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棚子里,一字排开六口大缸。
缸里盛满了红褐色的凉茶,飘着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几个箍着铁圈的大木桶,盖子一揭,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饭了!吃饭了!”
随着一声铜锣响,工头老张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这一声锣响意味着把头要来“抽水”了——甚至连馊掉的杂粮饼子都要扣掉两成工钱。
苦力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