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廷芳走回座位坐下,
“伍秉鉴聪明绝顶,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在广州,他没有尊严。
一个七品芝麻官,都能把这位世界首富叫去训斥,让他跪在地上磕头。洋人看在眼里,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每一次朝廷要修河工、要平乱,甚至皇帝过生日,伍家都得捐输。几百万两几百万两地往外掏。
到了后来,那就更惨。
林大人要禁烟,拿伍家开刀,给伍秉鉴戴上锁链锁在商馆里,逼洋人交出鸦片。
后来战败了,《南京条约》赔款2100万,朝廷没钱,又是一纸令下,让行商摊派。伍家一家就承担了100万。
当时的伍浩官,也就是伍秉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曾写信给美国朋友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朝廷的管家,若他们哪天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我扫地出门。”
陈九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手里没刀,守着金山也是罪过。这道理,我在甘蔗园里就懂了,他伍浩官当了一辈子首富,难道不懂?”
“他懂,但他没路可选。”伍廷芳一针见血,
“在大清的律法下,商人就是贱籍。他没有法律保护,私有财产在皇权面前就是个笑话。他买再多的地,建再漂亮的园子,皇帝一道圣旨就能抄家。”
“不过……”伍廷芳话锋一转,“九爷,若说伍家彻底败了,倒也不全对。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层——伍家的后路。”
“后路?”
“九爷,阿福现在在上海跟洋人搞金融,应当已经接触过美国的旗昌洋行?”
“自然。”陈九点头,“阿福跟我汇报过,他买的黄浦路1号,就是原旗昌的产业。这家洋行五年前被盛宣怀收购了。”
“没错。但九爷可能不知道,这旗昌洋行的发家史,里头流的是伍家的血。”
“当年,伍秉鉴深知大清靠不住,他留了一个后手——出海投资。
他认了一个美国干儿子,叫约翰·穆雷·福布斯。”
“福布斯……”陈九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如今在美国也是响当当的。”
“正是。当年这个福布斯在广州做学徒,伍秉鉴看重他诚实、精明,便收为义子,教他做生意。
后来福布斯回美国,伍秉鉴直接交给他50万银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伍秉鉴让他拿去,替伍家在美国投资。不求暴利,只求稳妥,求一条退路。’”
“这笔钱,成了美国工业革命的燃料。
福布斯拿着伍家的钱,投资了美国的铁路——芝加哥-伯灵顿-昆西铁路,还有密歇根中央铁路。
九爷,这真是讽刺啊。
当大清的官员还在视铁路为破坏风水的妖魔时,大清首富的银子,却铺设了美国西进的铁轨。”
陈九听得入神,“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漂亮。那现在呢?几十年了,伍家跟这笔钱还有联系吗?”
“有,也没有。”
伍廷芳苦笑一声,“伍秉鉴死于1843年,也就是《南京条约》签完的第二年,那是含恨而终。
他的儿子伍崇曜接了班。也是个人物,在庚申之变,番鬼入广州城那期间,夹在英法联军和两广总督叶名琛中间,受尽了夹板气。英国人攻占广州,扶植伍崇曜出来维持地方秩序,因为他懂外语、有威望。这导致伍家一方面被百姓骂作汉奸,另一方面被清政府猜忌,同时还要应付英国人的勒索。
等到伍崇曜一死,十三行垄断特权早没了,伍家的实业也就散了。”
“如今的伍家后人……”
伍廷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如今掌事的是伍崇曜的几个儿子,像伍元薇等人。他们已经不再做生意了。
他们靠着祖辈留下的底子,特别是美国那边福布斯家族每年寄回来的铁路股票分红和利息,过着寓公的日子。
他们在广州城里修园子,搞收藏,刻书。
那部皇皇巨着《粤雅堂丛书》,就是他们花巨资刻印的。伍家重金聘请了举人谭莹负责选书、校勘和作序。
搜罗极为广泛,包含经、史、子、集各类孤本、珍本。特别是当时很多市面上失传的书籍,伍家不惜重金购买底本进行刊刻。
这固然是文化盛事,保存文脉之举,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心有戚戚焉的逃避。
他们成了彻底的食利者,那是没有爪牙的老虎,连猫都不如。”
陈九长叹一声:“钱还在,魂没了。”
“正是。”伍廷芳点头,“而且,福布斯家族虽然守信,一直代为打理资产,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笔钱终究是死的。
伍家子弟无人再敢出海闯荡,无人再去看看那铁轨铺到了哪里。
他们就像一群躲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