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长衫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华人,正站在银行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票据,对着几个点头哈腰的洋人职员指手画脚。
那几个洋人不仅不生气,反而一脸赔笑。
阿福顺着陈安的手指看去,轻笑了一声,
“安哥,你看那个中国人,是不是觉得他比洋人主子还像主子?”
陈安点点头。
“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所谓买办。”
“洋人叫他们‘prador’。这词儿最早是葡萄牙语,本意就是‘采办’,是负责给家里买柴米油盐的大管家。”
阿福收敛了笑容,眉眼有些不屑,
“不过他们在这,可不是管家或者翻译,这帮人为什么能从奴才爬到如今这个呼风唤雨的位置,这里头有他们捏着的命门。”
“早些年,这些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大清,两眼一抹黑。他们不懂大清律例,不懂官场的弯弯绕,更不懂各地商帮的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
他们带来的货物——鸦片、棉布、五金,想要卖到内地去,谁来分销?华商要把丝绸、茶叶卖给他们,谁来收购?”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洋人离不开买办。买办就是洋人的眼、洋人的嘴,还是洋人的拐杖。没有这根拐杖,洋人在上海滩寸步难行,连个搬运工都雇不到。”
紧接着,阿福在窗户上写了一个字,
“最狠的,是这个‘包’。”
陈安歪着头,目光专注。
“洋人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赖账。大清的官府不管洋人的合同,要是哪个宁波商人拿了洋行的货跑了,洋鬼子去哪儿抓人?”
阿福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候,买办站出来了。买办对洋行老板说:货我帮你卖,钱我帮你收。如果中国商人跑了,这笔钱,我赔!这就是担保。”
“安哥,你懂其中的厉害了吗?
洋行为了规避风险,心甘情愿把所有的生意流程全交给买办。洋行只认买办,不认下面的客户。这样一来,所有的货源、所有的客源、所有的资金流水,名义上属于洋行,实际上全捏在买办手里!”
阿福冷笑一声:“洋大班坐在办公室里喝威士忌,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殊不知,他已经被架空了。他只要敢动他的买办,第二天他的洋行就得瘫痪——没有人给他供货,也没有人买他的货,甚至连倒马桶的佣人都不会来上班。”
“最后,也是他们势力为何如此壮大的根本——钱庄与银根。”
“像徐润、郑观应这种顶级买办,他们不光是替洋人打工,他们自己就是钱庄背后的东家。洋行的货还没卖出去,买办就能先从自己的钱庄里调动银子垫付给洋行;华商没钱进货,买办就放贷给他们。”
阿福的声音透着一丝忌惮:
“洋人的货、中国人的钱,全都在买办的手心里转。他们左手控制着洋行的库存,右手控制着钱庄的银根。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哪里还是买办?他们是吃着上下游的吞金兽。”
马车缓缓驶过那家银行,那个趾高气昂的买办已经转身进了大门,门口的巡捕立刻向他敬礼。
阿福靠回椅背,长叹一口气:“所以啊,安哥。为什么那个买办敢骂洋人的职员?因为在那个洋行里,洋人只是个挂名的菩萨,负责摆在那儿吓唬官府;而那个买办,才是管账的庙祝。菩萨能不能吃到香火,全看庙祝的心情。”
“这就是买办。一个从奴才做起,最后靠着信用和渠道,反客为主,骑到主子头上的怪胎。”
陈安听完,沉默良久。做了一个手势,
“没错,”阿福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现在的上海滩。”
“洋领事坐拥法权,买办帮掌握经济,官府仰人鼻息,苦哈哈命如草芥。”
“当权者出卖主权,讨生活者出卖尊严。”
“整个大清,从天津到上海,不外如是也…..”
陈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将窗户上的水汽全部抹去,露出清晰的视野。
窗外,黄浦江水滚滚向东,不舍昼夜。
那艘挂着双鱼龙旗的招商局轮船,正顶着风浪,在一片汽笛声中,艰难却坚定地离岸驶去。
马车转弯,消失在街道深处,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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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静安寺路附近,迎面是规模宏大的斜桥盛公馆。
盛宣怀在此设宴,名义上宴请作为招商局“同事”的阿福。
斜桥这个地名此时才刚刚兴起。
这里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石家浜(吴淞江支流)。
河西面是刚对公众开放、轰动上海的娱乐中心——张园(味莼园);河东面则是英国人的斜桥总会(英国乡村俱乐部)。
为了方便往来,人们在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