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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中有信(下)(1/5)

    石狗村的地,是惠州乡下那种瘦硬的红泥地。

    干的时候硬得像铁,湿的时候黏得像胶。

    阿牛觉得自己这两条腿,大概这辈子都要烂在这红泥里了。

    正是春耕时节,倒春寒厉得紧。阿牛赤着脚站在没过小腿肚的水田里,手里扶着那个传了三代的木犁。

    前头拉犁的不是牛,是他爹——老根叔。

    家里那头老水牛去年累吐血死了,买不起新的,人就得当畜牲用。

    “阿爸,歇歇手把,这泥太实了,硬拉伤腰。”

    阿牛看着前面老爹佝偻得像张虾弓一样的背,心里发酸,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

    老根叔喘得像个破风箱,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渗出紫红的血印子。他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客家话:

    “歇个屁!雷公响,秧爱长。再唔翻完这块地,陈举人屋卡个狗腿子又爱来收租了!到时连番薯藤都冒得食!!”

    阿牛咬着牙,把犁头狠狠往泥里一压。

    冰冷的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钻,不知名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吸在小腿肚上。

    阿牛感觉到了痒和痛,但他没空去拔。他得趁着这口气,把这一垄地翻过去。

    这就是命。客家人那是“逢山必住,逢住必耕”,可这好地都在本地土着大户手里,他们这些“客”,只能在山沟沟里刨食,还要交六成的租子。

    中午头,父子俩蹲在田埂上。午饭是两块黑乎乎的荞麦饼,就着浑浊的溪水硬咽。

    阿牛拔下腿上的两只虫,那虫子吸得圆滚滚的,一掐全是血。

    “阿爸,”阿牛看着远处陈举人家那连绵的青砖大瓦房,眼里全是灰败,

    “俺就按样种一世人个田?连只婆娘都讨唔到?”

    老根叔吧嗒了一口没烟丝的空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南边的山头:

    “唔种田做脉个?去惠州府做叫化子?还是去当长毛贼分人斩头?阿牛,认命吧。俺等这种人,就是泥里的虫,飞唔起个。”

    ……………

    下午,村口的老榕树下突然热闹起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水客”(往来南洋和家乡带信、带货的行商)路过村子讨口水喝。

    这水客自我介绍叫涛仔,是个见过世面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洋布短打,脚上竟然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虽然沾满了泥。

    “哎呀,这世道变了!彻底变了!”

    涛仔一边喝着大碗茶,一边用那种夸张的语调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围了一圈像阿牛这样的泥腿子,大家都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泥蹭脏了人家水客干干净净的衣裳,但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哥,咋变了?是皇上又要选秀女了?还是盐价涨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后生问。

    “呸!就知道盯着那点破事!”

    涛仔把茶碗重重一放,脸上泛起亢奋的红光,他压低了声音,

    “是咱们客家人!在南洋!那个叫婆罗洲的地方,有个兰芳公司,你等晓得无?”

    众人都摇摇头。他们连惠州府都没出过,哪里知道婆罗洲。

    “该系阿等客家老祖宗罗芳伯打下的基业!”

    涛仔激动地站起来,比划着手势,“那地方,全系阿等客家人话事!冒(没有)满清鞑子,冒贪官污吏!大家都是兄弟,叫公司!”

    “前阵子,荷兰红毛鬼——就是那种长得像鬼一样,眼睛是蓝色的洋人,派了几千大兵,开着铁甲船,拿着洋枪洋炮,要去灭了兰芳!”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在他们眼里,洋人那是比县太爷还可怕的存在,洋枪一响,那是神鬼难挡的。

    “完了完了,那肯定是被灭了。”老根叔叹了口气。

    “灭一只卵!”

    涛仔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兰芳的客家兄弟,硬气啊!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叫‘温车士’的连珠枪,那枪都不用塞火药,咔嚓一下就是一发,突突突像下雨一样!

    他们在老虎岭,把几千个红毛鬼,杀得片甲不留!连那个红毛将军都被活捉了,跪在咱们客家人的总厅门口磕头!听说磕得满面系血喔,啧啧。”

    “现在,英国人、美国人、荷兰人,全都怕了!跟咱们签了条约!该系阿等客家人的天下啦!”

    轰——

    这几句话,比惊蛰的雷还要响。

    阿牛张大了嘴,黑黢黢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客家人……还能有自己当家作主的地?”

    “洋人…也要跪?”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膝盖。这膝盖上全是烂泥和老茧,跪天跪地跪老爷,早就跪习惯了。他没法想象,洋人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会跪?

    “千真万确!”涛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循环日报》,指着上面模糊的照片,“看到没?这就是那边的兵!都剪了辫子!留着短发,精神得很!”

    “剪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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