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着标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兰芳?那不是前朝的一帮海客在南洋搞的草台班子吗?听说早年间就给红毛鬼进贡了,怎么,还没散?”
“散?你往下看!”
张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他们把荷兰人的正规军给吃了!整整四千人!连荷兰总督都被逼得在那什么《新加坡协定》上画押了!”
“什么?!”
袁慰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颓废瞬间一扫而空,
他虽然没出过洋,但在天津见过淮军操练,知道洋人的厉害。大清的精锐尚且要在洋枪队面前吃亏,一帮南洋的苦力、矿工,凭什么能全歼四千红毛兵?
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油灯下,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
报纸上不仅有路透社的电讯,还有大篇幅的战事复盘,撰稿人的推测:热带雨林里的惨烈厮杀、并未言明型号的“连响快枪”,以及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陈兆荣。
“以商贾之身,聚众数万,裂土封疆……”袁慰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是假的吧?”袁慰亭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张謇,“报馆的文人最爱夸大其词。”
“我也以为是假的。但你看这个,还不止这些。”
张謇神色复杂地从书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信笺,那是李鸿章幕府发给吴长庆的私信抄本。
“大帅让我看这个,我偷偷抄了一份。慰亭,你看这里。”
袁慰亭接过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着简短却惊心动魄的一行字:
“……兰芳事确。陈逆遣人至津,愿设糖业总局,行官督商办之实,岁输银三十万两于北洋海防,以换通商之便……”
“三十万两……”
袁慰亭倒吸一口凉气。
吴长庆的庆军驻扎登州,防备海口,一年的军饷七扣八扣,到手也不过十几万两。为了这点钱,大帅还得天天给户部写折子哭穷。
而这个陈九,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
袁慰亭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厢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海风呼啸,却吹不灭他心头突然窜起的一团火。
“季直兄,”袁慰亭突然停下,转头盯着张謇,眼神灼灼,“这个陈九,以前也是读书人吗?有功名吗?”
张謇摇摇头:“听说是金山客出身,早年出海做苦力,后来做生意发的家。别说功名,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
“好!好一个没读过书!”
袁慰亭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露出一种狰狞的快意,“我袁慰亭虽然落榜,被人耻笑,可如今看来,这世道真的变了!枪杆子和银子才是真的!”
他指着报纸上的兰芳二字,语气急促:
“他在南洋,无官无职,靠着做买卖、练私兵,就能逼得英美荷三国低头。咱们在大清,守着这登州铁桶一般的江山,手里握着庆军六营三千兵马,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季直兄,你不觉得咱们活得太窝囊了吗?”
张謇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中暗惊。他发现袁慰亭关注的焦点,全然不在华夷之辨或忠君爱国上,而是赤裸裸的力量与财富。
“慰亭,慎言。”张謇提醒道,“陈逆那是化外之民,行的是险棋。咱们是朝廷经制之师。”
“经制之师?”袁慰亭冷笑一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远处,登州水城的港湾里,几艘破旧的师船随着波浪起伏。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季直兄,你说这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朝鲜,是日本。”
“不,是银子,是机会。”袁慰亭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陈九能靠官督商办四个字,把南洋的生意做成北洋的钱袋子。咱们庆军为什么不行?”
“你想做什么?”
“练兵!!”
袁慰亭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曾文正公兵书》,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以前我觉得曾大帅的书是金科玉律。现在看来,还不够。那个陈九手里的大把银钱,用的快枪,新军,才是真东西。大帅仁厚,但这营里的兵太懒散了,抽大烟的、赌钱的,除了那几支洋枪还算擦得亮,剩下的都是花架子。”
袁慰亭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领,那股子落魄书生的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锐气。
“你要去哪?”张謇问。
“去找大帅。”
袁慰亭推开门,任由冷风灌进来。
“我要向大帅请缨,整顿营务处。以前我人微言轻,不敢多嘴。但现在有兰芳这个例子摆在这,大帅会听的。我要把咱们庆军,练成一支不输给那个陈九的队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仿佛要将那“岁输三十万两”的字眼刻在骨头里。
“季直兄,你信不信?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