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一拍大腿,“那……那既然他们自己都在走私,而且走私得更凶,为什么韦尔德总督那个老王八蛋,还要死死盯着九爷?还要盯着咱们?还有,我知道不能通过他们给苏门答腊和兰芳的兄弟们下订单,那能不能找个代理人?”
“泰叔。这不是点灯放火的问题。”
李齐名的眼神沉了下来,摇了摇头。
“韦尔德总督不傻,皮克林也不傻。他们当然知道卡茨兄弟在干什么,当然知道码头上的那些农具是杀人利器。”
“他们选择性无视,是因为那是生意。”
“亚齐人拿了枪,只会去打荷兰人。亚齐苏丹就算打赢了,充其量也就是个守着丛林的土王,南洋的土王还少吗?哪个成了气候?
他需要卖胡椒给英国人,需要买英国的洋布。他对大英帝国的统治,没有任何威胁。在英国人眼里,亚齐人的反抗,只是给荷兰人找麻烦的癣疥之疾,甚至是一种商业机遇。”
“但是——”
“兰芳不一样。九爷不一样。我们华人……不一样。”
“亚齐人是土着,他们是一盘散沙。但华人呢?
至少一百万,还在源源不断地来,并且还掌握着南洋大半的经济命脉!从大米到锡矿,从航运到鸦片,哪一样离得开华人?”
“英国人可以接受一百万个只会赚钱、互不团结、给他们当苦力的华人。他们甚至可以接受华人有钱,比如佘有进,比如陈金钟。他们甚至乐意公开给这些华商授勋。”
“但他们绝对不能接受——这一百万华人,拥有了自己的主心骨。”
李齐名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兰芳,虽然小,虽然弱,但它是个政权!它有总长,有法律,有军队。如果兰芳真的在婆罗洲站稳了脚跟,如果它真的打败了荷兰人,哪怕只是守住了那片土地……”
“泰叔,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南洋的一百万华人,突然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核心,有了一面旗帜!”
“吉隆坡的叶亚来会怎么想?槟城的五大姓会怎么想?新加坡的那些苦力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我们不用给洋人当狗,我们也可以自己当家作主!”
李齐名深吸一口气,手指指向北方:
“更可怕的是,我们背后,还有一个四万万人口的故土!”
“虽然那个朝廷现在烂透了,软弱无能。但在洋人眼里,那依然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如果南洋的华人建立了一个独立政权,并且和母国的四万万同胞连成一片……那就是一股可以推翻整个亚洲殖民秩序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韦尔德总督会发疯。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容忍德国人卖大炮给亚齐人,却不能容忍有人给兰芳运送哪怕一船粮食!”
“因为亚齐人造反,只是为了活命,苏门答腊的华工叛乱,充其量也就是要人权。而兰芳的存在,是对白人统治合法性的最大挑战,是对他们所谓优等种族神话的最大侮辱!”
“他们怕的不是走私,他们怕的是‘黄祸’成真。他们怕的是,这南洋的天,变了颜色。”
泰叔听得背脊发凉,闭上眼睛,只顾着抽雪茄,半晌吐出一句。
“那……九爷怎么办?”
李齐名放下茶杯,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前,插进钥匙,转动密码盘。
咔哒。
厚重的柜门弹开。
李齐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袋子。
他拿着袋子,走回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九爷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亚齐人是想让咱们帮忙,把这些公布出去,以此来要挟英国人加大支援,或者在国际上博取同情。但九爷当时把这东西按住了。”
“九爷说:时候未到。这东西在手里是底牌,打出去就是废纸。我们要等一个让他们最痛的时候。”
“九爷在手里按了整整两年。”
“我在新加坡,振勋在槟城,收集情报也用了整整两年,在苏门答腊,在兰芳,转运物资,训练人手,筹备了也整整两年,事到如今,要是让英国人摘了九爷的脑袋,我等都得羞愧地去死。”
“现在,时候到了。”
“泰叔,接下来按我要求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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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威廉一世广场旁,总督府。
总督斯雅各布面前,原本用来签署法令的丝绒桌面上,此刻并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摆放着一排冷冰冰的钢铁造物。
这是一场小型私密,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殖民地官员感到绝望的“万国博览会”。
“都在这儿了?”斯雅各布总督的声音沙哑,满眼都是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