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钟眉头一皱:“这正是我不解之处。我陈金钟在暹罗王面前也说得上话,你佘老更是这狮城的太平局绅。他若想在南洋立足,绕开你我,岂非痴人说梦?咱们不见他,他还偏偏就装看不见。这人……是狂妄,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是狂妄,他是精明。”
佘有进的语速依旧很慢,“他这是在和我们,或者说,在和我们背后的韦尔德总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佘有进看着陈金钟,“他若见了你我,谈什么?是谈生意,还是谈战事?苏门答腊究竟是不是他在背后支持还未有定数,
谈生意,你我便是资敌。谈起兵,你我更是同谋。
他陈九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名单上的头号调查对象,你我可是女王陛下的良民。他来见我等,便是将你我架在火上烤。”
佘有进冷笑一声:“再者说,此人究竟是不是堂上某些大人物的手段也未可知,能调动这么大的枪械和人员,他一个商人和堂口大佬也过于勉强了!还有仿制美械,焉知不是国内哪个制造局的风吹到了南洋?”
陈金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股“邪风”的诡异之处。
陈九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摆明车马来打仗的,他像一个幽灵,在新加坡的边缘游荡,给每个人带来巨大的压力,却又让你抓不到他的实体。
“好一个陈九。”
陈金钟低声骂了一句,
佘有进赞许地点点头,“金钟,想想陈九在柔佛屯的那上万北地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饥民?那些人只知有陈九,不知有苏丹,更不知有女王。那才是他真正的雷声。相比之下,他在苏门答腊的死伤,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英国人和荷兰人同样也忌惮天津的想法,派出去不少官员北上,”
陈金钟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管他陈九是什么背景,什么想法。佘老,今日我来,就是要和您对个准话。这盘棋,我们不接招,对也不对?”
佘有进缓缓点头,“金钟,你我两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但在这件事上,你我,还有这满城的甘蜜、满城的米行、满海的船队,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秩序。”
“任谁来,都不能动大家的饭碗,星洲必须稳定!”
“说得好!”陈金钟一拍大腿,“南洋这片地方,是靠规矩吃饭的,不是靠蛮力乱来的。他想在这里撒野,还嫩了点!”
佘有进:“咱们的章程,早就商议好了——不理他,不睬他,不问他。”
陈金钟接道:“不给他一分钱,不给他一粒米,不给他一个苦力。任他那上万张嘴,在柔佛的林子里喝西北风去。我倒要看看,他那从旧金山和香港运来的金山银山,能撑他几时。”
“没了本地的支援,他就是无根之萍。”
佘有进补充道,“等他银子烧光了,荷兰人缓过劲来,英国人没了耐心,他自然要灰溜溜地滚回他的金山去。南洋,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不过……”佘有进忽然又开口了,
“我们是想不理他,可我担心,有些人……怕是会动些别的心思。”
陈金钟的动作一滞:“佘老指的是……”
“冈州会馆那帮广府佬?”
“不止,还要防着各家的年轻人,
佘有进轻声道:“陈九年纪轻,名声也大。各家会馆堂口,多的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他们可不管什么秩序,也不管什么总督府。他们只知道陈九是自己人,是敢打洋人的英雄。万一他们被陈九的人三言两语一煽动,头脑发热……”
”我懂了,佘老,这件事我会交代下去。”
“各家看好人,别整小动作。”
佘有进冷冷地说,“几船米,几担药,甚至帮着苏门答腊递几封信。在对华事务司眼里,这和造反,没什么区别。”
陈金钟起身想走,又回过头来补充,
“那个王韬,近几日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怎么了?”
陈金钟眯起眼睛笑了笑,“本是咱们这边的说客,现在倒像是陈九此人的幕僚,此人最近活跃得紧啊,听说打起旗号说是要做些慈善教育工作,各方筹钱经营?兴办学校,善堂云云。”
“人虽然是应我邀请而来,但这种空谈误国之辈我不喜,交给下面的人去应付了,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你自去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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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
王韬拱手一揖,“兰卿一介书生,蒙各位错爱,得见诸位南洋俊杰。幸甚至哉!”
众人纷纷还礼,更有华商站起身来:“王先生客气。我等粗鄙商人,能聆听先生教诲,方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