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白婷正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盛着安宁,絮叨着:
“慢点慢点,汤烫!莎莎,快让宝宝坐好……小行,去喊小虎去!”
而弟弟谭虎,正从里屋蹦出来。
依旧是那个虎头虎脑、精力过剩的少年,只不过身上穿着战争学院的预备生制服,胸口别着闪亮的徽章,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骄傲和勃勃朝气。
“哥!嫂子!看看我的新成绩单!导师说我有望冲击这届的‘榜首’!”
他咋咋呼呼,眼底是对兄长一如既往的信赖与亲近,是对未来清晰的憧憬。
父亲会板起脸训斥他“嘚瑟”,眼里却藏着骄傲;
母亲会心疼地拉过他看看有没有受伤,嘴里埋怨着学院训练太苦。
一家人围坐在并不奢华却摆满了家常菜的饭桌旁。
灯光昏黄温暖,碗碟叮当,话题琐碎——父亲的工资,母亲的广场舞,虎子在学院的趣事,宝宝的成长,莎莎工作上的小烦恼……喧嚣,嘈杂,却充满了活生生的、令人安心到骨子里的烟火气。
没有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必须守护的沉重责任,没有失去至亲的蚀骨恐惧。
有的只是平凡的拥有:健康的父母,平安的弟弟,温柔的妻子,懵懂的孩子,一个不需要他用命去搏、就能拥有的安稳未来。
这份愿景,精准地刺中了谭行内心深处最脆弱、也最渴望的角落。
他拼命修炼、在生死间游走,最初的动力,或许不就是想拥有保护这份平凡的能力,让家人不再担惊受怕吗?
而现在,幻境告诉他,这一切唾手可得,无需流血,无需失去,只需放下刀,拥抱这份“真实”。
他握着血浮屠的手,指节不知不觉松开了。
刀身上吞吐的漆黑归墟刀意,似乎也在这片“祥和”中变得温顺、黯淡。
脸上暴戾与痛苦的神色渐渐平复,甚至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恍惚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眼中倒映着的,是虎子搞怪的表情,是父母唠叨下的关怀,是莎莎温柔的目光,是孩子挥舞的小手……
这份由他心底最深渴望编织出的“美满日常”,比任何尸山血海的恐怖景象,都更难以抗拒。
因为它无关力量与荣耀,只关乎“他”最本真的幸福——而这份幸福,正是他在现实中不断失去、并为之浴血奋战的全部理由。
....
朱麟看到的,是一幅血火淬炼、最终归于温暖灯火的画卷。
这画卷,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重的执念——身边之人,皆得圆满。
“凶虎”朱麟的名号,响彻联邦五道,铭刻于长城功勋碑最上层!
他站在尸骸堆积如山的异域战场上,脚下是邪神碎裂的王座。
联邦最高议会的“星辰勋章”冰冷缀在胸前。
其重量代表着公认的、一人可镇一方的绝世武力。
无数崇拜、敬畏、狂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他是活着的神话,是联邦最锋利的剑。
这份登临绝顶、一扫前耻的畅快,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巅峰诱惑。
然后,画面切换。
他悄然离席,走向记忆深处——百味土菜馆。
这家母亲经营了一辈子、承载了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小馆子。
馆子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却满是令人鼻尖发酸的亲切。
母亲蔡红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被一群同样穿着军服的年轻子弟兵围着。
他们不是在奉承“凶虎”朱麟的母亲,而是真的在缠着“蔡婶”讲朱麟小时候的糗事,抢着帮她端菜剥蒜。
母亲笑骂着,眼角的皱纹如同盛满了蜜,在暖黄的灯光下流淌着朴实无华的幸福与满足。
她不再需要为儿子的前途和安全日夜揪心,而是在儿子的荣光庇护下,安然享受着被一群“皮猴子”环绕的平凡热闹。
角落里,几张方桌拼在一起。
过命的兄弟们——秦怀仁,薛环,还有其他几位面孔——正为谁上次战斗多挨了一下、该罚酒几碗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只有生死间磨砺出的、毫无隔阂的粗粝真情。
桌上摆的不是玉液琼浆,就是熟悉的土酿,酒碗碰撞声比任何乐章都更入耳。
另一桌,谭行、虎子、……这些他珍视的、一路走来的伙伴,正低声交谈着。
虎子比划着新学的招式,谭行笑着怒骂!
他们脸上没有阴霾,没有重压,只有对未来的踏实憧憬和彼此打趣的轻松快意。
他们或许也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成就,但此刻,他们只是他的朋友,在他家的土菜馆里,分享着战斗间隙难得的安宁。
朱麟靠在门边静静看着。
胸口的星辰勋章冰冷坚硬,心底却被这馆子里的嘈杂、饭菜香气、母亲笑脸、兄弟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