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奉先殿内,九丈高的素白帷幔从殿顶垂落,将金碧辉煌的穹顶和梁柱完全遮蔽。
一百零八盏长明灯在梓宫前日夜不熄,灯油用的是上等鲸脂,燃起来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惨白的光晕笼罩着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椁上覆盖着明黄绣龙锦罩——这是唯一还保留着的帝王之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悲怆。
新帝朱雄英跪在灵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了。
三十二岁的天子穿着最粗的生麻斩衰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披散,脸颊深深凹陷,眼圈乌黑得像被人打过。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铺着一张素笺,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三次,纸上却只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儿臣雄英泣血谨撰……”
写不下去。每次提起笔,眼前就是父皇温和的笑脸,耳边就是那句“雄英,这江山交给你了”的嘱托,然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砸在纸上,把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悲伤。
“陛下,该用些参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捧着一个小盅,跪在旁边小声劝道,“您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这样下去龙体……”
“拿走。”朱雄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孤不饿。”
朴不成还想再劝,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朱雄英抬眼看去,只见王叔朱栋正迈过门槛走进来。
和朱雄英一样,朱栋也穿着粗麻孝服,但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竟有种别样的肃杀威严。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进来后先对着梓宫郑重三叩首,然后起身走到朱雄英身边。
“朴公公,你先退下。”朱栋挥挥手。
朴不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殿外。
朱栋在朱雄英身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香气顿时在充满香烛味的殿内弥漫开来。
“王叔,孤真的……”朱雄英皱眉。
“吃。”朱栋打断他,拿起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这是你徐婶婶天不亮就起来亲手包的,三鲜馅,你小时候最爱吃。她说你要是不吃,她就亲自送进宫来,盯着你吃。”
听到“徐婶婶”三个字,朱雄英冰冷的心头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菜叶。他终于咬了一口,熟悉的鲜美味道在口中化开,眼泪却再次不争气地流下来,混着包子一起咽下。
“慢点吃,别噎着。”朱栋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的银壶,“配点这个,你婶秘制的酸梅汤,解腻。”
朱雄英接过银壶灌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舒服了许多。他连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壶酸梅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王叔,孤是不是很没用?”朱雄英放下包子,声音带着哽咽,“父皇走了,朕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好。连篇祭文都写不出来……”
“放屁。”朱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随即意识到面前是皇帝,又放缓语气,“谁说你做不好?这几天诏令一道道发出去,戒严、调防、安排丧仪,哪件不是有条不紊?那些老臣子背后都说,新帝虽在丧中,处事却颇有章法。”
“那都是王叔您在背后操持……”
“我操持,也得你点头用印。”朱栋看着他,“雄英,你记住,为君者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要知道谁能办事,怎么办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写祭文——礼部养着那么多翰林学士是干什么吃的?你要做的,是定下调子,是把握方向,是在该出面的时候,拿出皇帝的样子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祭文的草稿,翰林院已经拟好了三篇,我都看过了,辞藻华丽,但缺了真情实感。所以我让他们重拟,要求就八个字:情真意切,功过分明。既要写你父皇开疆拓土、推行新政的功业,也要写他宵衣旰食、忧劳成疾的艰辛。既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宗皇帝的不世之功,也要让他们感受到天子也是人子,也有寻常人的父子情深。”
朱雄英怔怔听着,忽然问:“王叔,您说……父皇他走得甘心吗?他才五十岁,还有那么多抱负没实现……”
“不甘心。”朱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投向那具沉默的棺椁,“但他放心。因为他知道,你会继续走下去,我会帮你继续走下去。他开创的盛世,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中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收拾一下情绪,等会儿礼部、太常寺的人要来禀报大殓和发引的细节。你是皇帝,得拿出皇帝的样子来。哭,可以私下哭;但在臣子面前,你是大明的天,天不能塌。”
说完,朱栋转身走出奉先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对候在外面的李炎(鹗羽卫指挥使)低声吩咐:“查清楚了?昨天在茶楼闹事的书生,什么背景?”
李炎凑近一步:“回王爷,查清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