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同燨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朱雄英看着王叔雷厉风行的安排,心中稍定,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减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刘基偶尔去麟趾学宫讲学授课,还会考校他功课。那位清癯的老人目光如电,仿佛能看透人心。如今,这双眼睛永远闭上了。而由他离去所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申时·驿馆·赵王车驾
赵王朱允烨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仆役们忙乱地往马车上装行李。他今年二十六岁,继承了母亲贤妃的清秀容貌和父亲的温和气质,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显得心思深沉。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母亲从宫中让人悄悄送出的信笺。
贤妃在信中泣诉外祖父去世的哀痛,叮嘱他务必代她尽孝,又隐含忧虑地提及,陛下病重,朝局微妙,让他此行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殿下,行李差不多齐备了。越国公世子那边也准备妥当,约定申时三刻在火车站汇合。”王府长史刘璟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他四十多岁年纪,面白微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他是刘基次子,才学远不及父兄,功名之心却最炽,靠着父亲余荫和妹妹的关系,才得了赵王府长史这个颇有潜力的职位。
朱允烨“嗯”了一声,没回头,只问:“二舅,此番回乡,你心中……可有想法?”
刘璟眼神闪烁,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朱允烨眉梢微动。
“家父去世,朝野瞩目。陛下命殿下亲往送葬,此乃莫大恩荣,彰显殿下在陛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刘璟侃侃而谈,“此番南行,兄长丁忧,至少二十七个月内无法理事。越国公府在浙东乃至江南的影响力,暂时便由下官……与殿下,可以更紧密地联络。家父故旧门生众多,其中不乏对当前新政颇有微词、郁郁不得志者。若殿下能示之以恩,结之以义……”
“二舅,”朱允烨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些话,若是传到父皇或太子哥哥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刘璟一滞,随即讪笑道:“殿下说笑了,此间唯有你我二人。下官一片忠心,皆为殿下前程考量。太子虽贤,然……陛下龙体欠安,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殿下文韬武略,有目共睹。岂不闻‘贤者居之’?”
朱允烨心中猛地一跳。这番话,大胆,诱惑,却也无比危险。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自从洪武二十二年(朱标登基,次年改元乾元)大哥被立为太子后就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念头,被刘璟如此直白地勾了起来。血液似乎加速流动,但下一秒,冰冷的理智又迅速浇下。
他想起了正月初一奉天殿家宴上,祖父朱元璋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和让二叔吴王发下的重誓;想起了父皇病榻前依旧不减的威严;想起了太子哥哥朱雄英监国以来日渐沉稳的气度,以及他身后那位如定海神针般的吴王叔,还有那支只听吴王、父皇、太子三人调遣、战力冠绝天下的神策军……
“二舅,”朱允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外祖父新丧,本王心中哀痛,无暇他顾。此类言语,休要再提。做好你奔丧的本分。”
刘璟察言观色,知道火候未到,也不强求,立刻躬身:“是下官失言,殿下恕罪。下官也是一时激愤,为殿下不平……”他恰到好处地住口,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朱允烨不再理他,望向窗外遥远的南方。
青田,那片浙东山清水秀之地,此刻正沉浸在悲痛中。而他这趟南行,除了悲伤,似乎还注定要卷入一些更复杂的旋涡。他感到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
酉时初·应天火车站
夕阳的余晖给巨大的钢铁车站镀上一层暗金色。
黑色的蒸汽机车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铁轨上,不时喷吐着白色的汽雾,发出“呜——”的长鸣,声音穿透暑热的空气,传得很远。
站台上,人群泾渭分明。
一边是越国公世子、乐苍总督刘琏一行。刘琏五十出头,面容酷似其父刘基,只是更加方正坚毅,肤色因长期在北方任事而显得黝黑粗糙。他穿着一身素服,腰系麻带,神情悲痛而肃穆,正与几位前来送行的同僚故旧简短话别,举止稳重得体。他的妻子、子女及家仆也都穿着素服,默默立于身后。
另一边是赵王朱允烨的车驾,仪仗简单,但亲卫肃立,自有一股亲王气度。朱允烨也已换上素服,面无表情,目光偶尔掠过刘琏那边,带着复杂的情绪。
刘璟站在刘琏身侧稍后,眼睛却不时瞟向赵王车驾方向,又与几个来送行的、看似文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少了些悲痛,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活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