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茹太素:“茹尚书,户部有没有这个数据?”
茹太素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头:“有。去年南北农户平均净收入,江南比西北高五成。”
“这就是问题。”朱栋一针见血,“同样的税制,在不同地方效果天差地别。西北百姓会觉得公平吗?他们会想——我出力更多,收成更少,凭什么和江南人交一样的税?”
工部尚书薛祥忍不住插话:“王爷,此事工部有考虑。科学司的水利组在甘肃试验‘坎儿井’,若推广开来,旱地产量能增三成……”
“那是长远之计。”朱栋打断他,“眼下怎么办?去年冬天,陕西有老农跑到县衙门口,把税票撕了扔在知县脸上,说‘这税制不公,俺不认’。”
殿里一阵骚动。杨靖皱眉:“此事刑部为何不知?”
“被压下去了。”朱栋淡淡道,“那知县是个明白人,自掏腰包补了税款,又私下给老农免了两年杂役,才把事情捂住。可这种事,捂得住一件,捂得住十件百件吗?”
他看向朱雄英:“太子,臣建议,摊丁入亩按地域分档。江南水田一档,中原旱地一档,西北贫瘠地再设一档,税率阶梯递减。对西北农户,可设‘垦荒补贴’——新开荒地,前三年免税,后五年半税。”
“王爷此议,恐开恶例。”韩宜可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沉稳,“税制贵在统一。若一地一策,今日西北要减税,明日西南要免税,后日东北要补贴……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老首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老臣知王爷体恤百姓。然治国如烹小鲜,最忌朝令夕改。摊丁入亩推行二十一年,已深入民心,此时若改,天下州县如何适应?税吏如何执行?更紧要者——若西北减税,减掉的部分从哪里补?户部的窟窿谁来填?”
他每问一句,殿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是啊,减税容易,钱从哪来?
朱栋却笑了:“韩阁老问得好。钱从哪来?从海贸来,从工商来。”
他指向议题三:“商税十税一,二十一年没变。可如今是什么光景?洪武十五年,全国商税岁入不过二百万两。去年是多少?茹尚书?”
茹太素沉声道:“八百六十万两。”
“涨了四倍多。”朱栋道,“为什么?因为海贸开了,工厂办了,铁路通了。可税率呢?没变。这里头有没有调整空间?”
市舶司总督潘允明眼睛一亮:“王爷明鉴!如今海贸商品品类繁多,若一律十税一,确有不足。可南洋香料、西洋玻璃器、日本折扇,这些利润高,十税一就太轻了。而粮食、布匹、食盐、铁器这些民生必需品,十税一又显重了。”
他掏出随身账册:“下官统计过去年广州、宁波、泉州三港数据。奢侈品平均利润在四到五成以上,民生品利润不过一成。若按现行税法,卖一匹南洋香料赚五十两,缴税五两;卖一石米赚一两,缴税一钱——看似公平,实则商人都去追暴利货,民生品供应反受影响。”
“所以臣建议,”潘允明越说越激动,“将商品分等。奢侈品税率提至十税二甚至十税三;民生必需品维持十税一或略降;而对大明出口的工业制成品——比如香皂、玻璃、新式农具,不仅不应加税,还应退税鼓励,抢占海外市场!”
“荒谬!”吏部尚书吴琳拍案而起,“潘总督,你这是在动摇国本!《礼记·王制》有云:‘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商税本非古制,能收十税一已是朝廷恩典,你还要分三六九等?这是要与民争利到何等程度!”
这位老牌文官气得胡须颤抖:“更何况,退税?我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何须与蛮夷争那蝇头小利?简直是自降身份!”
“吴尚书此言差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格物院山长墨筹。这位“科学狂人”今日难得穿了官服,但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下官不懂经史,只懂算学。”墨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这是去年西洋诸国与大明贸易数据图。请看——”
他将图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幅用炭笔画的柱状图,清晰显示着各国贸易额。
“葡萄牙,去年与我朝贸易额一百二十万两,顺差八十万两;西班牙,九十万两,顺差六十万两;荷兰虽刚来,也已做到三十万两,顺差二十万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和西洋人做一两银子生意,咱们净赚六钱以上!”
他手指点着图纸,语速加快:“为什么?因为咱们卖出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香皂、玻璃——这些要么是独门手艺,要么是咱们成本极低。而买进来的香料、珠宝、钟表,在西洋本不值这个价钱,运到东方才溢价。且科学院也能造(但产量不大),这生意,稳赚不赔!”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退税鼓励?”吴琳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