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动作流畅而精准,分离肌层,避开可见的较大血管,逐层深入。他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立刻有助手用干净的纱布替他轻轻拭去,不敢有丝毫抖动。
室外,通过特意留出的、装有数层透明琉璃的小观察窗,只有极少数被允许的教授能勉强看到内部模糊的身影动作,听到隐约的器械碰撞声和简短的指令声。
杨荣努力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急得抓耳挠腮。杨士奇则注意到,走廊另一头,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拄着拐杖,默默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复杂。
他认出,那是帝国大学医学院另一位元老,前任太医局使,以经方和内科大家着称的方泰老先生。
显然,对方对于这种“离经叛道”的外科手术,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但依然关心着结果。
室内,手术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腹腔打开,巨大的、表面血管密布的瘤体赫然暴露在无影灯下,与周围的肠管、网膜粘连紧密。
顾清源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丝,但手依然稳如磐石。他小心翼翼地用钝性器械分离粘连,周济民在一旁紧密配合,用特制的止血钳精准夹闭一根根被分离出的细小血管,并以浸过止血药粉的棉条轻压渗血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室内只听得见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助手的喘息声,以及患者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
气氛紧绷如弦。朱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源那双仿佛拥有魔力的手,心中既有对生命的敬畏,更有对这门技艺无限的向往。
他忽然想起二哥吴王朱栋曾对他说过的话:“六弟,医道之进,有时需胆大包天,有时需心细如发。敢为人先,方能破旧立新。”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破旧立新”的惊心动魄。
分离过程异常艰难,瘤体比预想的更深,与重要血管和输尿管毗邻。有两次,险之又险地擦过血管壁,引得周济民都低喝一声“当心!”。
顾清源额头汗水涔涔,助手不断为他擦拭。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沉浸于极高挑战中、将自身技艺与心智催发到极致的状态。
终于,历经近一个半时辰的精细操作,那颗足有成人头颅大小、重达七八斤的瘤体被完整地分离出来!
顾清源用双手将其托出腹腔,放入旁边准备好的铜盆中。所有参与手术的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神——接下来是检查腹腔内情况,妥善止血,并逐层缝合。
周济民亲自仔细检查创面,确认无活动性出血,无重要脏器损伤。
顾清源则开始缝合,他使用的是一种极细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羊肠线,以及自己改良过的弯针和持针器。
缝合分层进行,从腹膜、肌层到皮下、皮肤,针脚细密均匀,速度却很快,显然对此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打上结,剪断线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生命体征?”周济民沉声问。
一直负责的助手立刻回报:“脉搏稍弱但平稳,呼吸均匀,血压未有剧烈波动!”
周济民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看向几乎脱力、却眼睛亮得惊人的顾清源,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清源,好样的!”
顾清源这才觉得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他看向老师,又看向那沉睡的病人,声音微哑:“老师,我们……成了?”
“第一步成了。”周济民恢复了一贯的严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严防感染、出血、麻药不良反应。按甲等术后护理规程,专人值守,密切观察!”
“是!”助手们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术后事宜,将病人移至隔壁同样经过严格消毒的“术后观察室”。
手术室门终于打开。周济民和顾清源率先走出,虽然疲惫,但腰背挺直。等候在外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周济民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宣布:“手术顺利完成,瘤体已完整摘除。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然此术成败,尚需观其后效。诸位散去吧,莫要惊扰病人静养。”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和热烈的议论!成功了!至少目前是成功的!开膛破腹取出巨瘤,人还活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杨荣激动地抓住杨士奇的胳膊:“成了!真成了!士奇兄,你见着了吗?剖腹取瘤啊!这……这顾副山长,真乃神手!”
杨士奇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也满是钦佩,缓缓道:“《后汉书·华佗传》载其‘刳破腹背,抽割积聚’,世皆以为传说。今观之,先贤或有其实,而今人竟能复现并精进之!周、顾二位,真可谓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