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畏惧,只有一种“吾道不孤”的坦然。
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气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连朱栋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殿试题目发下,依旧是关于新政与王道的论述,但角度更为宏阔,要求考生提出具体的施政方略。
其他贡士大多引经据典,歌功颂德,提出的建议也多是不痛不痒,力求稳妥。轮到方孝孺呈上策论时,朱标饶有兴致地亲自翻阅。
这一看,差点没把朱标给看乐了。
方孝孺的策论,开篇就引用《孟子》,直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强调新政之根本在于利民。他充分肯定了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等政策的积极作用,认为其“深合先王之道”。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猛烈抨击执行过程中的弊端!
“然州县之吏,或急于求成,或借机肥私,催科酷烈,甚于虎狼!致使小民未蒙其利,先受其害!此非陛下之本意,实乃胥吏之祸也!”
“社学之设,本为教化。然强驱幼童,不顾农时,徒具形式,此非教化,乃扰民也!”
“官营工坊,利器之所在。然管理僵化,容易贪墨滋生,长此以往,国帑虚耗,何谈充盈?”
一条条,一桩桩,言辞犀利,直指要害!简直是把新政的遮羞布扯下来了一大片!
丹陛下的韩宜可听得眉头紧皱,觉得此子过于狂悖。其他贡士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生怕皇帝震怒,牵连到自己。
朱标的脸色也确实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沉思,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方孝孺,”朱标放下策论,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依你之见,洪武和乾元两朝推行的新政,竟是弊大于利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为方孝孺捏了一把汗。
方孝孺不慌不忙,出列躬身,声音清朗而坚定:“陛下,臣非是妄议新政。臣所言者,乃新政推行中之积弊。譬如良医治病,用猛药祛沉疴,固然痛快。然若不顾病人元气,用药过猛,则恐伤及根本。陛下推行新政,如用猛药。如今沉疴渐去,当以温补调理为主,革除执行之弊,宽恤民力,使新政之利,如春风化雨,真正润泽万民。如此,则王道可期,盛世可待!”
他没有否认问题,而是将皇帝比作良医,将新政比作猛药,既肯定了初衷,又指出了问题所在,并提出了“温补调理”的解决思路。
这番应对,既展现了他的胆识,又体现了他的智慧。
朱标沉默了。他看着下方那个虽然躬着身,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般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但也说得……很有道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能理解他改革决心,又能敏锐发现问题、敢于直言的干才!
“善。”良久,朱标缓缓吐出一个字,脸上露出了笑容,“方孝孺,朕记得你了。退下吧。”
一场可能的风暴,消弭于无形。众贡士这才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十几日后,殿试名次公布。
方孝孺因其出色的经义文章和殿试策论中展现出的胆识与才华,虽因言辞过于直切未入一甲三鼎甲,但仍被钦点为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当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在皇极殿前响起——“第二甲第一名,浙江宁海,方孝孺!”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年轻的学子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钦佩。
游街,琼林赐宴。方孝孺穿着崭新的进士服,行走在应天城的主要街道上,享受着万民瞩目的荣光。他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在经过国子监和孔庙时,微微躬身行礼。
随后,吏部铨选结果公布。方孝孺因其卓越的表现和给皇帝留下的深刻印象,被直接选入翰林院,授庶吉士!这意味着他踏入了大明帝国的精英储备库,前途不可限量!
消息传到吴王府,李炎对着朱栋挤眉弄眼:“王爷,怎么样?属下没说错吧?这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还真被陛下给看上了!”
朱栋笑了笑,提笔在一份关于翰林院观政学习的章程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淡淡道:“是璞玉还是顽石,还得看后面的雕琢。翰林院……是个好地方,足够他慢慢磨砺了。告诉翰林院掌院学士宋濂(兼任),不必过于约束,让他多看,多听,多想。”
“明白!让这小子在翰林院那群老狐狸堆里先熏一熏,是块好料的话,自然能成大器。”李炎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