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暖阁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朱元璋紧绷如铁石的面容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那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的目光也渐渐柔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呼出的,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他缓缓地,有些脱力地靠回到柔软的引枕上,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疲惫而真实的、属于寻常老父的温和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脸上多日来的病气与阴霾。
“起来吧,傻孩子……看把你吓的。”他声音里的试探之意冰消瓦解,只剩下苍老、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咱只是……病中胡思乱想,随口那么一说,看看你……是个什么反应。”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于调侃的轻松,“咱知道,你是个好的。从小到大,你都比你那些兄弟……更让咱省心,也更明白事理。”
马皇后也明显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连忙起身,带着嗔怪而又心疼的眼神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后快步上前将朱栋扶起,柔声道:“栋儿快起来,地上凉。你父皇他是病得久了,脑子有些糊涂了,才会这般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她轻轻为朱栋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充满了母亲的慈爱。
朱栋顺势起身,重新坐回绣墩,心脏却仍在胸腔里剧烈地、后知后觉地砰砰狂跳,背后惊出的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他知道,政治生涯中,或许也是人生中最危险、最微妙的一关,总算是凭借着多年的本心与毫无准备的真诚,惊险万分地渡过去了。
暖阁内的气氛,因为那场惊心动魄,关乎生死荣辱的试探的结束,而陡然变得缓和甚至弥漫开一种难得的温情。
朱元璋仿佛真的卸下了心中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一块大石,眼神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反而变得有些飘忽和朦胧,陷入了对遥远往事的追忆之中。 窗外的蝉鸣,此刻听来也不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这宁静时光的背景音。
“栋儿啊……”
他声音变得悠远,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感慨,“你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吗?咱印象里,你刚会说话、走路还不大稳那会儿,就显露出跟标儿、跟你其他兄弟都不一样的地方。标儿仁厚宽和,像你母后;你呢,机敏,眼神里总透着股好奇和灵动,有时候冷不丁说出来的话,摆弄出来的那些个小木棍、小机括,连咱这个当爹的,都觉得惊奇,不像个寻常娃娃。”
他嘴角泛起一丝真切而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后来啊……咱在应天称了吴王,定了你大哥为世子……那时候,底下不是没人暗中嘀咕,说你也是嫡子,论才智、论机变,丝毫不输兄长,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为何……呵呵。”
朱元璋没有深说下去,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呵呵”,以及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足以让朱栋明白,那是指当年围绕吴王世子之位,那些隐藏在台面之下、支持他与支持大哥的势力之间,一场虽未公开化却同样暗流汹涌的角力。
朱栋沉默着,垂眸看着地面金砖的缝隙,没有接话。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是主动的选择,而非被迫的放弃。
“是你自己,”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朱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藏多年的愧疚,“是你自己,有一天在文武大臣和咱与你母后的面,仰着小脸,清清楚楚地说:‘长幼有序,此乃天地伦常。大哥仁厚,众望所归,当为世子,继承家业。儿臣愿为大哥臂助,扫平群雄,共保我朱家基业!’
是你自己,主动退让,才消弭了那场可能酿成祸患的风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充满了感慨,“这份清醒,这份胸襟,这份手足之情……咱一直记着,记到了今天。”
朱栋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而真诚地说道:“父皇过誉了。此乃人臣本分,亦是兄弟天伦,儿臣当时虽幼,亦知此理。从未觉得是退让,只觉得是理所应当。”
“本分……天伦……”朱元璋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两个词,看到了史书上那些血迹斑斑的记载,“说得容易,做到难啊。古往今来,为了那张冷冰冰的椅子,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骨肉相煎的惨剧,难道还少吗?”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沉重而不祥的联想,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大明立国之后,”他继续述说,如同在梳理一部家族的功勋簿,“你练兵、改制、兴格物、通海贸、定北疆……一桩桩,一件件,立下的汗马功劳,实打实的政绩,满朝文武,勋贵宿将,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你的才智,你的魄力,远在诸王之上,甚至……”
他顿了顿,那个呼之欲出的比较终究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